一、十八骑
那张名单，成了叶开和白承心上的一块大石头。
但日子还要继续过。
半月之后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，敲响了李园的门。
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，古铜色的皮肤，浓眉大眼，身材魁梧得像一尊铁塔。他腰间挂着一柄刀，刀鞘漆黑，刀柄漆黑，正是神刀堂的制式。
他见到李寻欢，纳头便拜。
“李探花！我找你们找得好苦！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云在天，神刀堂‘十八骑’之一。”那大汉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“堂主遇害后，我们十八骑被马空群的杀手追杀了整整七年，如今……如今只剩我们五个人了。”
李寻欢将他扶起，让进屋内。
云在天喝了口茶，情绪稍稍平复，便开始讲述这些年的遭遇。
“当年堂主去梅花庵之前，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他把我叫到一边，跟我说，如果他出了事，就让我们十八骑去找你。他说，他把最重要的东西，交给了你。”
“那东西在这里。”李寻欢点了点头，“他要我等到叶开和白承十八岁时，再交给他们。”
“他们……真的是堂主的儿子？”
“是的。”
云在天猛地站起身，对站在一旁的叶开和白承单膝跪地，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军礼。
“神刀堂十八骑，云在天，拜见两位少主！”
叶开吓了一跳，连忙去扶他。
“云大哥，你快起来，我们不是什么少主……”
“不！”云在天执拗地不肯起身，“堂主在世时，我们便发过誓，此生只忠于他一人。如今他不在了，你们就是我们的新主人。神刀堂虽然散了，但只要少主在，神刀堂就还有重振的一天！”
叶开有些不知所措，他望向白承。
白承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眼神却在微微闪烁。
他看着云在天跪在面前的样子，看着那柄象征神刀堂的黑刀，心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滋长。
“云大哥，你先起来说话。眼下……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形势？”叶开最终还是将云在天硬扶了起来。
云在天抹了把脸，脸色变得沉重。
“眼下，关东万马堂的马空群，正大肆吞并神刀堂的地盘。他放出话来，说只要是神刀堂的人，一个不留。不只是人，连以前依附神刀堂的小家族、小门派，他也不放过。我们剩下的几个兄弟，都躲在边境的一座废弃马场里，朝不保夕。”
他忽然又跪了下去，这一次是对着叶开和白承两个人。
“两位少主，请你们站出来，重振神刀堂！当年跟着堂主打天下的老人们，都在等这一天！”
“少主，请你们为兄弟们做主！”
叶开沉默了。
他看着云在天，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里燃烧的熊熊火焰。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、几乎要爆炸的忠诚与渴望。
但他无法回应。
从小，李寻欢教他的，就是刀不是用来争霸的。飞刀不是，刀客的心，也不该是。
江湖仇杀，冤冤相报，最终不过是一场空。
“云大哥，这件事……”叶开艰难地开口，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
“还等什么？！”白承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既然有兄弟们还在，既然地盘还在，为什么要让给马空群？”
“白承！”叶开喝了一声。
白承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云在天。
“你说的废弃马场，在哪里？”
“在关外，靠近大漠边上，一个叫‘落日马场’的地方。”
白承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叶开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师兄，你去不去，我不管。但这件事，我一定要管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那背影，倔强得像一柄出了鞘便不愿收回的刀。
二、大漠行
叶开还是决定去。
他不能不去。
一是不放心白承。师弟最近的戾气越来越重，像一堆干柴，一点火星就能引燃。他必须看着他。
二是因为，云在天描述的那些事——神刀堂旧部被追杀，妇孺老幼也不放过——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理。
临行前，李寻欢把他们叫到书房。
“你们要去关外？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叶开回答。
李寻欢的目光扫过二人。
“此去关外，山高路远。我只送你们一句话。”
“师父请讲。”
“江湖上的人，把‘快意恩仇’四个字挂在嘴边，以为那就是江湖。”李寻欢的声音很慢，很重，“但很少有人知道，真正的快意恩仇，不是杀人，而是放下。”
白承的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“你们去吧。”李寻欢挥了挥手，“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李园的门，永远为你们开着。”
叶开深深一拜。
白承也跟着拜了下去，但他的心里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那张名单。
那张他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油灯反复端详的名单。
上面有几个名字，根据云在天提供的情报，如今就在关东，就在万马堂里。
此去，他是去复仇的。
路上，叶开问了云在天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“云大哥，我父亲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云在天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无限的怀念和骄傲。
“堂主他……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英雄的人。他喝酒用大碗，吃肉用匕首，杀人的时候从不眨眼。但他对兄弟们，是真的好。有一次我受了重伤，大雪封山，没有大夫，堂主亲自背着我，走了整整两天的雪路，把我送到城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不过说实话，堂主发脾气的时候，也挺吓人的。有一回我们打劫了一趟镖，分钱的时候一个兄弟多拿了五两银子，被堂主查了出来。他当场就把那个兄弟的左手剁了。他说，我们虽然是强盗，但要有强盗的规矩。”
叶开听得入了神。
在他的记忆里，白天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，一个雪夜里的背影。
但现在，这个影子慢慢有了血肉。
“那我母亲呢？”一直沉默的白承忽然开口，“魔教圣女，花白凤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但叶开却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。
云在天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花夫人……”他斟酌着字句，“我只见过她几次。她很美，美得不像凡人，但对人总是冷冷的。堂主对她……很客气，但也很疏远。他们之间，好像隔着一层什么。”
白承没有再问了。
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落日马场。
这里是大漠的边缘，入目所及，只有漫天黄沙和半人高的枯草。风很大，卷起沙尘打在脸上，生疼生疼的。
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马场深处跑了出来，看到云在天，都激动得眼眶发红。
“云大哥！”
“兄弟们！我把少主带来了！”云在天高声道。
那几个人看向叶开和白承，眼神里有激动，有怀疑，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两位少主……”
“别叫少主了，叫我叶开就行。这是白承。”叶开道。
就在这时候，大地忽然震动起来。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，像夏天的闷雷。
“马空群的人来了！”一个汉子脸色煞白，“他们每隔几天就来扫荡一次！这次带了这么多人！”
叶开抬眼看过去。
夕阳下，百余骑正卷起漫天烟尘，朝这里狂奔而来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、面色蜡黄的汉子，手持两柄短戟。
“是‘人屠’公孙断！”云在天咬了咬牙，“马空群的左膀右臂，手段极其狠毒！”
马队转瞬即至，将马场团团围住。公孙断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，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。
“神刀堂的余孽，原来都躲在这里。害老子找了好久。”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叶开和白承身上，“这两个小崽子眼生得很，哪儿来的？”
“你爷爷。”叶开笑了笑。
公孙断愣了一下，不怒反笑。
“好小子，嘴挺硬。就不知道你的骨头有没有这么硬。”他挥了挥手，“都杀了吧。那两个小崽子留活口，老子要带回去慢慢‘伺候’。”
百余骑同时拔刀，吼叫着冲了上来。
“保护少主！”云在天暴喝一声，和几个神刀堂旧部拔出武器，迎了上去。
但双方人数差距太大，转瞬之间，他们就被分割包围。
一柄马刀带着风声劈向叶开的后脑。叶开头也没回，只是身子微微一侧，那柄刀就贴着他的鼻尖落空了。紧接着，他的手腕一抖，飞刀出手，使刀的大汉惨叫一声，手腕中刀，滚下马去。
他的飞刀，只伤人，不杀人。
但另一边，白承已经拔出了他的刀。
那是一柄崭新的刀，出发前李寻欢给他的。
“白承，你以木刀练功十年，从今日起，这柄刀是你的了。要记住，刀是手的延伸，心之所至，刀之所至。不要被刀控制了你。”
白承握着那柄刀，看着眼前冲来的骑兵。
这些人的面孔，和名单上那些名字重叠在一起。
杀。
这一刀，快得没有人能看清。公孙断只看到一道凛冽的刀光，然后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忽然从马上飞了出去——不是被砍飞的，是连人带马，被一刀劈成了两半。鲜血冲天而起，溅了白承一身。
白承站在血泊里，舔了舔嘴角溅上的鲜血。那味道又咸又腥，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。
“杀。”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然后，他像一头饿狼一样，冲入了马群之中。
刀光每一次闪过，便有一人落马。没有活口，不留余地。
神刀堂的旧部们都看得呆了。他们跟着白天羽征战多年，见过无数的用刀高手，但如此狠、如此快、如此不要命的刀法，他们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少……少主！”云在天失声喊道。
叶开解决掉身边的几个敌人，回头看见白承的样子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忽然想起了师父的那句话——“真正的快意恩仇，不是杀人，而是放下。”
可白承，显然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“白承！够了！”叶开喊道。
但白承像是没有听见。
他已经杀红了眼，整个人和那柄刀仿佛融为了一体，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。他的目标是公孙断。
公孙断看着浑身浴血向自己冲来的少年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。他征战多年，杀人如麻，自诩“人屠”，但他杀人是为了完成任务，是为了马空群的命令。而眼前这个少年，他杀人，只是为了杀。那眼神里纯粹的恨意和杀意，比大漠最冷的风还要刺骨。
“去死！”公孙断怒吼着，挥舞双戟迎了上去。
“铛！”一声巨响。
白承的刀和公孙断的左戟撞在一起，火星四溅。公孙断的右戟趁机刺向白承的胸膛。
白承没有躲。
他不退反进，任由那支戟刺入他的肩膀，而他手中的刀，已经化作一道匹练，横斩而去。
以伤换命。
公孙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他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。他想抽戟回防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刀光划过。公孙断的头颅高高飞起，在空中翻滚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骨碌碌地滚到叶开脚边。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，充满了不可置信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，万马堂的骑兵们发出一声喊，如潮水般退去。他们被吓破了胆。
白承站在遍地的尸骸中间，肩上还插着那支短戟，鲜血顺着戟杆一滴一滴地流下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，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云在天率先反应过来，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：“少主威武！”
“神刀再世！神刀再世！”旧部们也跟着疯狂地呼喊起来。
叶开没有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承的背影。在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时候，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从这一刻起，已经彻底地、再也无法挽回地改变了。
他更不知道，此刻，远在保定府的李园，也正发生着一件足以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事情。
三天前的夜里，李寻欢独自一人坐在书房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纸名单。他的目光，死死地盯着名单最末尾的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很小，墨迹也似乎比其他名字要新，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孙小红。
李寻欢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的风浪，面对过上官金虹那样可怕的敌人，也没有这样抖过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向卧室。
孙小红还没睡，就着烛光在缝补一件旧衣裳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李寻欢的脸色，她眼中的温柔和笑意也消失了。
“寻欢，怎么了？”
李寻欢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将那张羊皮纸，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。
孙小红低头看去。
然后，她的脸色，在烛光下，瞬间变得惨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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