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孙小红的故事
李园。
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,将孙小红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得像一个无声的鬼魅。
她看着那张羊皮纸上自己的名字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针线。
“你不想问点什么吗?”李寻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他越是平静,心里的波澜便越是汹涌。
孙小红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没有慌张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疲惫。
“你想问,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说,我也不知道,你信吗?”
李寻欢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两次,爆出两朵小小的灯花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。”
孙小红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跟着李寻欢这么多年,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姑娘。但此刻,听到这两个字,她的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有些事,我还是得告诉你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片看了几十年的梅林,月色下,梅枝的影子横斜交错,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
“白天羽死的那年,我去过梅花庵。”
李寻欢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不是去参与伏击,”孙小红没有回头,“而是去救人。”
“救谁?”
“救叶开的母亲,叶霜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投进了李寻欢的心湖。他从未听白天羽提起过,叶霜在梅花庵事件前后还活着。
“叶霜没有死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当年白天羽以为她中毒身亡,悲痛欲绝,将她厚葬。但下葬那日,有一路过的高人恰好经过墓地。那高人精通医理,听到棺中传来极其微弱的心跳声,便悄悄掘开坟墓,将叶霜救了出来。”
“竟有这种事?”李寻欢的眉头紧紧皱起,“那高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,只知道他自称‘药石老人’。他医好了叶霜,但叶霜的身子骨已经彻底坏了,只能终日躺在床上,靠药汤吊着一条命。白天羽不知道她还活着,她也不想让白天羽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小红终于转过身。她的脸上已满是泪痕。
“因为她知道,白天羽如果知道她还活着,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找她。而那时候,白天羽的仇家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叶霜不想成为他的拖累。她说,与其让他守着个将死的废人,不如让他以为自己死了,干干净净地去当他的神刀堂主。”
李寻欢沉默了。
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爱的男人,宁可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一个人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,靠着药汤苟延残喘。这种爱,是何等的决绝与悲凉。
“这些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李寻欢问。
“叶霜和我爷爷有旧。”孙小红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,“药石老人当年救她时,我爷爷也在场。爷爷将她安顿在太原府的一处僻静老宅里,雇了人照顾。我每年都会去看她两次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年梅花庵出事之前,叶霜忽然找到我,说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白天羽满身是血。她求我去救他。我赶去了梅花庵,但到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我只看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,正在往名单上添字。我和他交了手,他受了伤,逃走了。而那张名单,在他逃走时掉在了地上。”
“所以你的名字,不是你写上去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孙小红摇了摇头,眼神澄澈如水,“我猜,是那个人发现名单丢失,又知道名单落到了我手里。他怕我认出他的身份,才故意把我的名字添上去,想要混淆视听,借刀杀人。”
李寻欢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等他再睁开时,眼中已没有了任何波澜。他将孙小红轻轻拥入怀中,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,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些。”
“不怪你。是我自己不想说。这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孙小红靠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,“但现在,是时候告诉那两个孩子了。”
窗外的月色如水,梅花的冷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。李寻欢将孙小红抱得更紧了一些,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,都补回来。
二、叶开的春天
关外的风沙还在耳边呼啸,叶开已经踏上了前往太原府的路。
孙小红的信鸽在路上追上了他们。纸条上只有两行字,叶开看了之后,二话没说,将马头调转向南。白承留在了落日马场。他肩上被公孙断的短戟刺穿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但这并不妨碍他每天练刀。云在天和那些旧部已经将他当成了真正的主人,马空群的探子每天都来,马场周围的杀戮从未停止。白承的刀,也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冷。
叶开劝过他,白承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去找你的真相,我守我的战场。”
叶开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太原府。
叶开牵着马,站在一座老宅的门前。宅子在城南,很偏僻,青砖灰瓦,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墙角长满了青苔。怎么看,都不像是一个传奇故事发生的地方。
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进院子,故事便迎面扑来。
院子里有一个女人。
她坐在轮椅上,被一个老仆人推着,正在看墙角的一株海棠。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娇嫩。
女人已经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身子瘦得像一把干柴。但她的眼睛,却依然清澈,清澈得像少女的梦。
叶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。
他明明从未见过这张脸,却觉得无比熟悉。那眉,那眼,那微微上翘的嘴角,他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。
女人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叶开脸上,然后,像被雷击中一样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轮椅的扶手被她枯瘦的手指捏得嘎吱作响,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姓叶,”叶开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叫叶开。树叶的叶,开心的开。”
女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,竟有一种少女般的灿烂与明媚。泪水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,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雨水。
“好名字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江南的吴侬软语,又像三月里的细雨,“是我给你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开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。”
老仆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,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。午后的阳光从海棠花间洒下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叶开在轮椅前蹲下身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很凉,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却让他的心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。
“你长得像你爹,”叶霜端详着他,眼里又是笑又是泪,“尤其是眼睛。但你笑起来,比我好看。”
“爹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“我都知道。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叶开摇了摇头。
“不苦。师父师娘待我像亲儿子一样。”
“李寻欢是个好人。”叶霜望向远方,目光有些迷离,“当年你爹把你托付给他,是对的。天羽这辈子交的朋友不多,李寻欢是最好的那一个。”
叶开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恨他吗?恨他让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不恨。”叶霜打断了他,语气出奇的平静,“是我自己选的。我恨只恨老天给我的时间太少,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缓缓道:“不过,你们这一辈,有些债,也该了了。”
“什么债?”
叶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想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字句。
“当年你爹有一个结拜兄弟,叫马空群。他们一起在关外打天下,情同手足。但后来,因为一些事,翻了脸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叶霜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像一口深井,看不透底。
“我当时在关外住的院子里,有一株梅花,是你爹亲手为我种的。那年冬天,梅花开了,满院子的香。有一天夜里,马空群喝醉了酒,闯进了我的院子……”
叶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“他没有得逞,”叶霜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但你爹知道了。他本要杀了马空群,是我拦住了他。我说,你们是兄弟,为了一株梅花翻脸,不值当。你爹听了我的话,没有追究,但他心里这根刺,一直没拔掉。后来他们便越走越远,直到反目成仇。”
她叹了口气,反握住叶开的手: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去报仇。这么多年过去,什么仇什么怨都淡了。我只是觉得,你大了,有权知道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不是一个完人,但他有情有义。你要记住这一点,就够了。”
叶开沉默了很久。
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,一片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叶霜的肩头。叶开伸手替她拂去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一个梦。
“娘,”他轻声唤道。
叶霜的身子猛地一震。这个字,她等了十九年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紧紧攥住了叶开的手,用力得指节发白。
“跟我回李园吧,师父和师娘一定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叶霜摇了摇头,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。
“不了。我在这里住惯了。看了这么多年的海棠,舍不得走了。再说,”她望着叶开的眼睛,“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父亲当年,不只给你留了一封信。”
叶开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叶霜的声音放得更低了,低得像耳语:“他还给你留了一把刀。”
“什么刀?”
“神刀。”叶霜一字一顿,“他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,只有我知道。”
三、丁灵琳
从太原府出来,叶开的心情像被揉皱了的宣纸,怎么也抚不平。
母亲的脸还在眼前晃,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响。神刀堂,万马堂,梅花庵,伏击,名单,神刀……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塞在他的脑子里,理不出头绪。
他骑马走得很慢,信马由缰,任由老马驮着他在官道上晃晃悠悠。
夕阳西下,官道尽头出现了一家小酒馆。酒馆的幌子在晚风中懒洋洋地飘着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醉不归”。
叶开下了马,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伙计,推门走了进去。
酒馆不大,只有七八张桌子,坐了四五个人。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弹琵琶,曲调懒洋洋的,倒和这黄昏的气氛很合。
叶开要了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,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酒很烈,入喉像一团火,正好能烧掉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花生米炸得恰到好处,又酥又脆,用来下酒再好不过。
他正喝着,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了。
一个女孩冲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,红得像一团火。年纪不大,顶多十六七岁,眼睛又大又亮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翘起,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条鞭子,银丝绞成,鞭梢镶着一个小小的银铃,走动时叮当作响。
她进门之后,先是四下扫了一圈,然后径直朝叶开走来。
“你是不是叶开?”她双手叉腰,下巴扬得老高。
叶开放下酒杯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女孩很干脆地回答,“但我听说过你。小李飞刀的徒弟,整天笑呵呵的,骗死人不偿命。听说你最会躲,今天总算让我逮着了。”
叶开笑了。
“姑娘找我有什么事?”
“打架!”女孩一拍桌子,银铃哗啦一声响,“我要看看小李飞刀到底有多厉害!他们说你的飞刀例不虚发,我不信!”
叶开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喝了口酒。
“打架不好,喝酒好。姑娘要不要也来一杯?”
“我不喝酒!”女孩气得跺脚,“你打不打?不打就是怕了!怕了就是认输!”
“嗯,那就算我认输好了。”叶开笑着举起酒杯,“敬姑娘一杯,恭喜姑娘打赢了小李飞刀。”
女孩愣在原地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弹琵琶的那人停了手,酒馆里其他的客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热闹。有人在偷笑,女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你!”她忽然抽出了腰间的鞭子,银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,“你看不起我!”
鞭子带着风声抽了过来,快得让几个看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但叶开没动。他甚至连酒杯都没有放下,只是侧了侧头,让鞭梢擦着耳垂掠过,带起一缕发丝。
“姑娘好鞭法。”他抿了口酒,慢条斯理地说,“可惜火气太大,手不稳。若是能静下心来练练,将来说不定能上兵器谱。”
女孩气得浑身发抖。她一跺脚,鞭子又甩了过来,这次是连环三鞭,一鞭比一鞭快。
叶开叹了口气,放下酒杯。
他动了,身体像一片树叶,在鞭影中左一荡,右一荡,那三鞭全都落了空。最后一鞭力道已尽,叶开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一夹,便夹住了鞭梢。
银铃在他指间叮铃一响。
女孩使劲往回拽,鞭子纹丝不动。叶开的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,力道不大,却稳得让人绝望。
“放手!”
“你先答应不打人了,我就放。”
“不放!”
“那便不放。”叶开又用另一只手端起了酒杯。
女孩气得眼睛都红了。她忽然松开鞭子,站在原地,嘴巴扁了扁,眼眶里转了半天的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。
“你欺负人!”
这一哭,叶开反而慌了。他最怕女人哭,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好好好,还你还你。”他连忙松了手,把鞭子递回去,“算我错了好不好?”
女孩接过鞭子,却不擦眼泪,只是瞪着叶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叶开问。
“丁灵琳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丁家庄的丁,机灵的灵,琳琅满目的琳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叶开由衷地说,“不过名字这么好听,脾气这么大,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?”
“要你管!”丁灵琳吼了一声,但眼泪已经收住了。
她上下打量着叶开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,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。
“我本来听说小李飞刀的徒弟很厉害,想打赢了你扬名立万的。不过现在想想,你也不是很讨厌。这样吧,”她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,将鞭子往桌上一拍,“本姑娘决定跟着你了。”
叶开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
“闯荡江湖啊!”丁灵琳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一个人出来走了三个月了,无聊死了。路上遇到的人不是怕我就是想占我便宜,就你还算有意思,居然敢不理我。”
“你家里人不管你?”
“我爹管不着我。”丁灵琳哼了一声,“他整天忙着和那些镖局的人应酬,哪有时间管我。我在家里闷得慌,就跑出来了。临走前我给他留了封信,说要出来找姐夫。”
“你姐夫是谁?”
“我没有姐夫。”丁灵琳嘿嘿一笑,“我就是想让他着急。谁让他整天不理我。”
叶开哭笑不得。
这姑娘简直是个活宝,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。她的笑容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,像大漠里的泉水,清澈、干净,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好。
“你真的要跟着我?”
“废话!”
“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。”
“危险才好玩!”
“我可能会死。”
“那我也跟着!”丁灵琳拍了拍胸脯,“反正本姑娘的命不值钱。再说了,你不是小李飞刀的徒弟吗?你的飞刀不是例不虚发吗?谁打得过你?”
叶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
但他没有拒绝。也许是因为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,也许是因为在这条充满了仇恨和阴谋的路上,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。
“跟着可以,但要约法三章。”
“说!”
“第一,不许随便打人。”
“切!”
“第二,不许随便哭。”
“唔……”
“第三,不许叫我师兄。叫叶开。”
“成交!”丁灵琳伸出手来,和他击了一掌,清脆响亮。
然后她忽然跳起来,拉住叶开的衣袖就往外拽:“快走快走!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镇子上啊!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家铺子卖桂花糕,香了一整条街!再不去要关门了!”
叶开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脚步却轻快了许多。
夕阳在他们的身后,将两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四、上官飞
如果没有上官飞,这个故事也许会少很多杀戮。
但故事就是故事,该出现的人,总是会出现的。
那天是叶开和丁灵琳一起赶路的第三天。丁灵琳对桂花糕的热爱已经过去,现在她迷上了一种叫“驴打滚”的北方点心,每到一个镇子就吵着要买。叶开开始后悔答应让她跟着了——不是因为麻烦,而是他的银子快被她吃光了。
他们在一个叫“青石渡”的小镇上歇脚。
江南的春天来得早,镇子旁边有一条河,河水碧绿,两岸种满了柳树。柳絮飞得到处都是,落在头发上、衣服上,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。
丁灵琳跑去买驴打滚了,叶开一个人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发呆。
“这位兄台好雅兴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年轻,很温润,像玉石碰撞的脆响。
叶开转过身。
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柳树下,手里拿着一柄折扇,扇面上画着几枝疏疏朗朗的竹子,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红印。他的年纪和叶开相仿,面如冠玉,眉目俊朗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在下上官飞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想必阁下就是叶开了。”
叶开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上官飞。这三个字他不陌生。上官金虹的私生子,李寻欢曾提过他几次,每次都叹息着说“可惜”。上官飞从小被秘密培养,一心要替父报仇,重振金钱帮。李寻欢说他天资极高,心思缜密,若走正路,可成大器。可惜,他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。
“上官公子。”叶开也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,“久仰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上官飞展开折扇,轻轻摇了两下,“小李飞刀的高徒,最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。城外乱葬岗杀血蝠王,落日马场斩公孙断,江湖上都在传,叶少侠的小李飞刀,已有乃师七分火候。”
“江湖传言,信不得。”叶开笑道,“那上官公子找我,是为了什么?”
上官飞收起折扇,忽然正色道:“我想请叶兄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叶开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杀人?上官公子找错人了。我学的是飞刀,不是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上官飞笑了笑,那笑容很坦荡,坦荡得让人几乎忘了他的身份,“但我请叶兄杀的这个人,叶兄一定也想杀。”
“谁?”
“马空群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河水哗哗地流,柳絮悠悠地飘,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但叶开分明感到了一股寒意。马空群当然该死,但他更想知道的是,上官飞为什么要杀他。
“马空群是关东万马堂的堂主,”叶开缓缓道,“上官公子和他有什么过节?”
“过节谈不上。”上官飞合上折扇,轻描淡写地说,“只是他挡了我的路。关东那块地方,本来该是我金钱帮的地盘,被他占着,我很难办。”
“所以你想借刀杀人?”
“不是借刀杀人,是合作。”上官飞纠正道,“叶兄和白承少侠要替父报仇,我要收回失地,各取所需,何乐而不为?”
叶开摇了摇头。
“我拒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被人利用。”叶开说得很直白,“更不想和金钱帮扯上任何关系。你爹和我师父的事,我不想再提。上一代的恩怨,到我们这一代,该散了。”
上官飞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他看着叶开,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叶兄真是……让我意外。我以为江湖上的人,都和我一样,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。”
“也许我本就不适合江湖。”
上官飞摇了摇头,忽然又道:“那如果我说,我知道当年梅花庵惨案的幕后主使是谁呢?”
叶开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。他盯着上官飞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是谁?”
“具体是谁,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。”上官飞缓缓道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当年梅花庵那五十三名伏击者,来自八个门派,其中有一半的人,在事后半年内都离奇身亡了。”
“灭口?”
“有人不想让他们活在这个世上。而能同时让这么多高手闭嘴的人,整个江湖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上官飞盯着叶开的眼睛,“马空群是其中之一,但他不是主谋。他还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叶开沉默了。
“所以叶兄,你和我,其实走的是同一条路。你要找的真相,和我要找的机会,或许就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请叶兄去关外走一趟。”上官飞微微一笑,啪地打开了折扇,“不是帮我杀人,是去见一个人。这个人知道当年梅花庵的全部真相。”
“谁?”
上官飞的眼中有一种极其怪异的光闪过,一闪即逝,快得像错觉。
“一个女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能让白天羽和马空群同时神魂颠倒的女人。你难道不想见见她吗?”
柳絮忽然密了起来,纷纷扬扬,像一场大雪。叶开站在柳絮里,看着上官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这个人太坦荡了。坦荡得有些假。但他说的话,又句句都说在叶开的心坎上。
丁灵琳举着一大袋驴打滚,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,老远就喊:“叶开叶开!你看我买到了什么!老板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红豆馅的,我抢到啦!”
跑到跟前,她才看见上官飞,脚步慢了下来,眉毛也皱了起来。
“这人是谁?”
“在下上官飞。”上官飞含笑施了一礼。
丁灵琳警惕地打量着他,把驴打滚往身后藏了藏,像护食的小狗。这动作把叶开逗笑了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叶开说。
走出几步,上官飞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:“叶兄,关外见。”
叶开没有回头。
“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”丁灵琳一边嚼着驴打滚,一边义正词严地说,“比我爹那些镖局的客户还能装。你看他穿的白衣服,一尘不染的,肯定不是自己洗的。这种人出门都不沾泥,能是什么好人?”
叶开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次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哪次说错了?”丁灵琳得意地哼了一声,“不过他说关外,咱们要去关外?”
“去。不但去,还得快。”叶开接过丁灵琳递来的驴打滚,咬了一口,红豆馅很甜,甜得发腻,“因为有些人,有些事,不能再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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