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锦源号落了脚。
苏锦娘听他说完那套"铺贷"盘算,没绕弯子,只把算盘拨得噼啪响,末了抬眼:"你这勾当,说白了就是替买不起房的人,找钱庄借钱、拿房子做押,你赚中间的息差——汴京质库只收动产不收宅第,你钻的是空当。"
沈砚挑眉:"苏掌柜一句话,比我半宿的独白还明白。"
"少奉承。"苏锦娘眸光一转,"这买卖我苏家跟。启动的本金——你叫它融资也罢,叫本钱也罢——苏家先垫一笔,算入你的局。可光你我两家现钱,撑不起你嘴里的'不动产抵押放贷',得找钱庄联手。这层,我替你搭崔行首的线。"
她说着,从袖中抽出一张泥金帖子,推过案来。
"崔行首前几日托人递话,说有位宗室的公子,手里有闲钱没处使,想寻个稳当买卖投。他想起你——上回行会公议,你拆高家的那两手,他在席上瞧得真切。今夜白矾楼,他做东,请你赴约。那位公子,你见一见,没坏处。"
沈砚接过帖子。白矾(fán,音同"凡")楼,又称丰乐楼,汴京第一酒楼。崔行首做东,请的却是宗室公子——这是要把"朝堂的梯子",先递到他手里。
他心头一动。
(前世他跑过无数家族办公室,最懂这种贵胄子弟手里的"dry powder"——干火药,引而不发,缺的从来不是本钱,是能替他把钱生钱的人。崔行首这一请,分明是要把他引去见汴京最大的"闲钱池"之一。)
"苏掌柜这番引见,"沈砚把帖子收入袖中,笑意微深,"回头我记着。"
苏锦娘斜他一眼:"少来这套。你只管把那'借钱买房'的勾当做成了,苏家的本钱,自然跟着滚。"
夜里的白矾楼,三层灯火,檐角一串羊角灯映得半条街都亮。楼下多是贩夫走卒吃酒划拳,楼上雅阁才待得贵客。沈砚带了苏景明,拾级而上,崔行首已在二楼靠窗的阁子里候着。
小二引路,一口汴京土腔:"客官,您二位楼上请,雅阁早备下了,俺给您添茶。"
崔行首是个圆融人,起身引见:"这位便是沈砚沈小郎君。这位——"他侧身,朝对面那位年轻公子一礼,"定王大郎,赵仲蔚赵相公。大郎还挂着个节度使的头衔。"
赵仲蔚听罢,眉梢微动,旋即摆摆手,分明觉这般声张不妥——白矾楼里三教九流,这声"定王大郎、赵相公"若被旁人听了去,倒成了落人话柄的由头。他打趣道:"崔掌柜许久不在王府,相公这个称呼,小爷不敢当,至于节度使,那只是个虚衔,不如挣点银子来得实在。喊小爷名字吧,在王府这么拘谨,到了这里还不让小爷自在些啊。"
崔行首连忙称是。可他到底不敢直呼其名,往后只仍唤"大郎"——也就是在这市井里,这声叫法不失尊重,倒也不怕被旁人听了去作甚文章。
沈砚抬眼打量。
那赵仲蔚约二十出头,身着绛纱圆领袍,腰间一条错金蹀躞(dié xiè,音同"叠泄",胡式带具)带,面如冠玉,却养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——是见惯了繁华、自带三分贵气的宗室公子,与寻常横冲直撞的纨绔不是一路。
(前世他带团做尽职调查,头三秒就能给对面的人贴标签:定王长子,宗室里的"家族办公室",手里的闲钱叫 dry powder。这等纨绔最不缺本钱,缺的是能帮他钱生钱的人——也最容易被"稳赚"二字拿住。)
赵仲蔚上下扫了沈砚一眼,略带玩味:"你就是崔掌柜嘴里的'沈小郎君'?散伙沈家的少东,也能让崔掌柜另眼相看?"
(沈砚在旁听得真切——定王长子唤他"崔掌柜",而非"崔行首"。这称呼里的门道,他前世跑家族办公室时见得多了。崔行首面上的身份是团行行首,可真正使唤他、由他替着打理的,是定王府的银钱。汴京的规矩,宗室贵胄不能明目张胆下场做生意,便寻个靠得住的人"放到坊间",面上的买卖都挂在这人名下。崔行首早年间本是王府管家的远房表亲,为人低调、谦卑又机灵,被王府放出来,替王府在市井里管着那座钱庄——说白了,他九成的营生都是定王府的。他哪里只是个行首,分明是定王在坊间的"代言人"。)
崔行首笑:"大郎,莫以貌取人。上回高家在行会发难,就是这位小郎君,三言两语把高秉德顶了回去。"
赵仲蔚挑眉,似信非信。
沈砚不慌,落座,先给自己斟了杯酒:"赵公子手里有闲钱,想寻稳当买卖——崔行首这话,我信。宗室公子,月例加上庄子铺面的租子,一年流水怕不下几千贯。可钱搁在箱底,不过是铜臭;搁对了地方,才是本钱。"
"几千贯?"赵仲蔚嗤笑,"你倒是敢估。"
沈砚笑:"估错算我的。赵公子要的,不是高利贷那种刀口舔血,是一桩'闭着眼也亏不了多少'的买卖——最好是拿宅第铺面做底,按月收息,房子还在那儿,钱也生钱。"
赵仲蔚身子微微前倾:"宅第收息?汴京庄宅牙人我见得多了,不就是倒腾房子赚佣金?"
沈砚摇头:"差得远。牙人只管撮合,赚的是过手钱。我要做的,是让买不起整座院子的人,先交一小笔'首付',余下的找钱庄贷,按月还——房子按图先卖,钱先收进来,再去建房。这叫'预售'。本钱转得越快,雪球滚得越大。"
赵仲蔚愣住,显然没听过这套。
崔行首在旁抚须:"大郎,他这'按图卖房、先收钱后盖房',老夫在行会几十年,也没听人这般讲过。"
崔行首顿了顿,又道:"不过小郎君,你这'按图预售'要落到实处,起造的图样须过将作监的勘核、领营造文引——那是将作监的关,寻常匠人过不去。这关节,老夫认得门路,回头给你引一引。"(将作监掌"土木之政",约莫便是官家的"住建局",批的是营造施工的许可。沈砚心下雪亮:这便是由崔行首牵来的另一条线——将作监。后头他自个儿按心思找人画出图样,再由仲蔚去将作监跑那纸批文,便是顺理成章的事。)
赵仲蔚盯着沈砚:"你这小子……嘴皮子倒是利。可空口无凭,本公子凭什么信你?"
沈砚放下酒杯,目光清亮:"凭赵公子府上,怕是有几处空着的长巷铺面、城外几顷没料理的田。庄宅牙人估过价,却烂在手里——因为没人接。我这买卖,第一桩就盘你这些闲产,三月内见现钱。赵公子若信,明儿我随你去踏看;不信,今夜这顿酒,算我请。"
赵仲蔚被这股镇定劲儿拿住了。他性子憨直,最认"敢拍胸脯"的人,眼前这少年,散伙沈家的少东,偏生有一股与他年纪不相称的从容——像极了他在赌坊见过的老千,手里的牌还没亮,气场先压住了桌。
"行。"赵仲蔚忽地笑了,那点傲气散了些,"明儿辰时,本公子在府门候你。你那'借钱买房'的勾当,若真能让我箱底的铜板动起来——"他顿了顿,"这桩买卖,我认了。"
崔行首笑道:"这便对了。"
正说着,阁外廊上走来一道身影。月白褙子,乌发挽纂斜簪白棣棠——正是相国寺里那姓郭的女子。她端着一托盘时新果子,显是这楼里的头牌,被差来侍奉雅阁的贵客。
沈砚眸光微动。原来她在这白矾楼。
赵仲蔚见了她,神色自然,笑道:"郭大家,怎么亲自送果子来?"
那女子将果子搁下,目光掠过沈砚时,极轻地一顿——相国寺那场诗词暗和,她显然早就认出了他。却只微微颔首,不多言,转身去了,只留一缕晚香。
赵仲蔚望着那一缕晚香去远,目光收回,转头对沈砚道:"兄弟,你认得郭大家?"
沈砚端着酒盏,眉梢微挑——相国寺那桩事,他自然认得;只是彼时只当是"姓郭的女子",哪晓得眼前这樊楼头牌,竟是郭逵的孙女。他淡淡一笑:"有几面之缘,谈不上认得。"
赵仲蔚便道:"这郭大家本是将门之后。她祖父,你定然听说过——正是那位平定湖北彭仕羲叛乱的郭逵,郭令公。"
说着,他不禁唏嘘:"可惜她老子不争气,这才辗转落到此处。即便如此,一般的登徒子,还不敢对郭大家怎般轻慢。"
沈砚心里一过——so 郭逵的孙女,将门虎女,竟沦落到樊楼当头牌。那桩"姓郭的女子",至此对上了。而赵仲蔚与她相识,门路之广,倒叫人刮目。他做并购最知"资产错配"四字的分量:将门之后流落市井,背后多半不是一句"老子不争气"能了。这潭水,比他想的还深。
他含笑不语,只记下:这郭大家,是郭逵之孙;而赵仲蔚,是定王大郎、昭瑜郡主之兄。一条线,隐隐连到了宗室深处,也连到了将门旧事。
夜深,沈砚踏出白矾楼。夜风一激,他忽然觉出一丝痛快——
赵仲蔚这层关系搭上了,苏家的种子本钱有了着落,崔行首的银团线也通了,连将作监那道关,也由崔行首埋了线。下一桩,便是把"借钱买房、按图预售"的那张网,真正织起来。
他摸了摸袖中那张泥金帖子,想起赵仲蔚府上那几处空铺面。
明日踏看,方是资本局落子的第一步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