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作监的文引既下,楼便一日日往上长。这日沈砚踅到工地,娄程正蹲在墙根拿曲尺量砖缝,石硪(wò,音同"卧")砸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,震得脚底发麻。
沈砚立在脚手架下,仰头望那三层梁架——汴京的铺面多是二层小楼,他这一栋偏要盖三层。前世他在投行看项目,最讲究"资产厚度":多一层就是多一道现金流,租金、押店、楼下的铺面,一层叠一层,是一台收租机器。如今这机器才立起第一层骨架,却已牵动半条街的眼。他忽然觉得好笑:穿越过来头一桩"标的",竟是盖楼卖楼,跟前世做的并购尽调,骨子里是一回事——只不过那时他穿西装坐会议室,这回沾一身灰站在泥里。
"沈郎君,"娄程起身拍了拍膝上灰,"头一桩硬节点——地基夯实,昨儿个过了。砸了三日,半寸不差。俺这双手量了四十年砖缝,错不了一根头发丝。"
沈砚蹲下,指尖按了按新夯的土,硬得硌手。前世他验工程,最恨"差不多"三个字。这楼收了三十几户定钱,每一文都是预售回款,节点一拖,现金流就断——那时候才真叫资不抵债,连本带利压下来,谁也兜不住。"二层上梁前,把梁木的料单给我过目,"他起身拍了拍裤腿,"别等上了梁,才发现料不对、要返工。料单我一项一项对,对不上,工钱照扣。"
娄程咂嘴:"俺建了四十年房,没见东家这么盯节点的。"话虽如此,眼里却服——他这种老匠人,最敬的便是懂行又不瞎指挥的主家。
正说着,周小乙从巷口钻进来,满头汗,褂子后背洇出一片碱花:"郎君,相国寺后头,俺踩了两天,底数摸回些了。"
沈砚眉梢一挑。前几日他吩咐过,把那片田亩的地契,一户一户摸清楚。这是他最信得过的"地面尽调"——前世这种活儿,他派分析师跑工商调档,这辈子,派个机灵小厮两条腿量地。
"说。"
"那片地,是寺后头的低洼田,零散得很,地契散在七八户僧俗手里。"周小乙压低声,比画着,"可怪的是——好几户的地契,盖着相国寺的印,可地里头种着、住着的,分明是俗家。俺拉住个老佃户唠了半晌,才套出话:这叫'寄附'。老佃户还说,挂了寺名的田,官家不敢征、税课也免了,比寻常田金贵些。"
寄附。沈砚指尖在袖里一叩。这词郭大家前几日在樊楼提过一句,当时只当闲话,如今落在实处,倒比闲话重了十倍。
"走,跟我去相国寺。"
相国寺的万姓交易,汴京头一份。沈砚前番来过,这回却换了副投行尽调的眼。香火味混着油炸糕的甜腥,僧俗杂沓,卖故衣的、赁帐篷的、写牒文的,沿廊排出去半里;市廛(chán,音同"蝉")之利,全在这熙攘里。卖香料的摊子飘出檀味,卖吃食的支着油锅,少年耍把式的铜锣一响,惊起檐上栖鸽。
旁人看的是热闹,沈砚看的却是账。他的眼落在那些赁帐篷写牒文的账桌上:先数人流、再看周转,这相国寺一日的人流,抵得过小半个汴京的市集——若把这片流量折算成坪效,光是檐下那几间赁铺,年收益便够养一支小商队。他心下暗叹:北宋的商税繁得吓人,可偏在这种佛门烟火地里,藏着最活的"免税流量入口"。难怪多少商户削尖了脑袋往寺产上靠。
可绕到寺后,那片低地田亩却静得可疑,雨后泛着水汽,远不如前头喧阗。周小乙指了指田垄尽头一间小院:"管寺产的那位知事,就在里头。俺这两天,老见他院里进出些生脸的。"
知事是个清瘦老僧,见沈砚递了名刺,合十让座,沏了盏粗茶。沈砚不绕弯:"大师,寺后这片田,可是要处置?"
老僧迟疑片刻,才道:"施主消息灵。寺里要修大殿,缺香火钱,后头几亩薄田,本想寻个妥当人家承了。只是——其中几户,是早年寄附在寺里的,地契盖着寺印,实底却牵着俗家。这等田,说卖不是卖,说赎不是赎,老衲也难做主,须得寺里上头点头。"
沈砚心下雪亮。寄附,说白了就是庙产挂僧名、实底归俗家——北宋版的资产代持。挂了僧名,便免了徭役、避了赋税逋(bū,音同"晡",拖欠)欠,是一层现成的税收筹划壳。高家当年把田亩寄附在相国寺名下,图的正是这块"护盾":明面上是庙产,谁也动不得,税不缴、役不派,稳稳当当藏了十几年。
"牵着哪家俗家?"他问得轻,茶盏搁在案上,声都没惊动。
老僧不答,只道:"施主若有意,价好商量。只是地契散在几户手里,要一户一户收,急不得。且——"他抬眼,浑浊的瞳仁里似有深意,"有些田的主家,不是银钱能打动的。"
沈砚没接价。他蹲在田埂上,拿炭笔在袖里纸上划拉:七八户,散契,盖寺印的与不通寺印的混着——而苏锦娘说过,盖寺印那几户,与高家寄附的庙产重叠。风过田垄,水汽洇湿了纸角,他也不管,只管一笔一笔把户名勾出来。
这便对上了。谁把这七八户地契一户一户收齐,谁就捏住了高家的命门。高家借相国寺的"护盾"藏田,如今寺里要钱要变现,这护盾便裂了缝。一片低地,底下牵着几十万贯的盘口,更牵着一家百年商户的咽喉。
"这潭水,比高家深。"他喃喃。前世他做并购,最懂这种"代持加关联交易"的盘口——表面干净,底下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谁也摘不干净。你以为买的是几亩田,实则买的是一窝缠了十几年的债和权。他越算越清醒:这局若成,不止是吞下高家的命门,更是拿住了北宋这套"寄附—免税—关联"玩法的七寸。
正算着,廊下转出一个女子,绯色襦裙,腕间一环玉。
郭晚意。
她似也来还愿,手里捻着串佛珠,见了他,脚步微顿。沈砚看得分明:她眉宇间没有半分香客的虔敬,倒像他一般,是来"看地"的。她目光在他袖里的纸上一掠,旋即淡淡一点头,便要错身过去。
沈砚却唤住她:"郭大家也来上香?"
"沈郎君倒好眼力。"她立住,声不高,"相国寺的香,比别处灵些。"目光却掠过那片低地,停了一瞬——那一瞬里,有戒备,也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沉。
沈砚捕捉到那一瞬。她不是来上香的。她比他先到,怕是早把这片田的底摸过了一遍。一个樊楼头牌,何故独独盯上相国寺后头的田?他忽然觉得,这女子周身,缠着的线比谁都多。
"前几日樊楼,多谢郭大家提点'寄附'二字。"他走近半步,声也压低,"如今看来,这寺后的水,比我想的深。"
郭晚意唇角微勾,像早料到他会来,也料到他会听懂:"沈郎君聪明。可这水深得很——有些田,盖着寺印,实底却牵着朝里的人。你真要碰,先想清楚,自己够不够分量。"
朝里的人。沈砚指尖一凉。郭大家前头说的"寄附",原不止点破高家。她父被做局、背后有靠山——那靠山,莫不就藏在这相国寺的田亩底下?她这般说,是在点他,也是在探他:探他到底是不知死活的毛头,还是真能趟过这浑水的角色。
"郭大家这话,"他缓缓道,声平得像在谈一桩生意,"是提醒,还是警告?"
"是实话。"她将佛珠一撩,腕环轻响,"沈郎君要趟这浑水,晚意不拦。只是——"她顿了顿,没说尽,只留一句,"有些账,不是银钱能算清的。你若真要下场,记住:这局里,最贵的不是田,是人心。"
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。最贵的是人心——这话从一个把身世藏得比庙产还深的女子口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人,比那片田更像一个待解的标的,只是这标的,他不敢用前世的估值模型去套。
她忽又想起一桩,声放软了些,方才那点戒备像是化开了一角:"还有件私事。听说沈郎君那楼上的房,要卖了?"
沈砚微怔。她方才还说着朝里的人、算不清的账,这会儿却忽然拐到卖房上,倒让他一时没接上茬。
"正按图预售,三层,临街退让半丈,敞亮得很。"他略一停顿,才道,"郭大家有意?"
"不是我为自个儿。"她摇头,声里浮起一点少见的柔软,"我那乳娘钟氏,打小带我,跟我一处长大。自打我落到樊楼,她便也跟着我在酒楼里寄宿,一间耳房挤了这些年。酒楼到底不是个安身的长久地方,人来人往,她一个老人家,夜里也歇不踏实。"
她说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佛珠,像是想起什么旧事:"她如今老了,头发都白了大半,也不能总在楼里做工伺候人。这些年为着我,她把自个儿的晚年都搭进去了。我想着,也该让她颐养天年——替她在汴京寻处房产,有个自家的院子,种两棵枣树,她爱怎么歇着怎么歇着。"
沈砚静静听着。他没想到,这个在樊楼里滴水不漏、连身世都藏得严严实实的女子,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一面:不是头牌的机锋,不是棋手的算计,只是个想给乳娘寻个家的寻常女儿。他心下微微一动——这或许是她头一回,在他面前卸下一点铠甲。
"沈郎君手里有合适的,"她抬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,"替我留一套,价按你的本钱算,莫要抬。这钱,是我自个儿攒的,不沾楼里的账。"
沈砚记下,颔首,声也放得温和:"这等事,郭大家只管放心。等楼起了,挑一套向阳、不爬楼的,留给钟妈妈便是。院子也留一方,让她种树晒太阳,都算我的。"
她唇角微弯,那点柔软却没立刻收起,只轻轻"嗯"了一声,像是真切松了口气。
说罢转身,绯色裙角掠过门槛,去了。
沈砚立在原地,袖里那张写着户名的纸还温着。周小乙凑过来,挠了挠头:"郎君,这郭大家,也盯上这片地了?"
"不止。"沈砚把袖里纸折好,塞进怀中,"她盯的,怕是这地里头牵着的那只手。方才那番话,明里是卖房托我,暗里……是把她自个儿的底,漏了一角给我。"
周小乙似懂非懂:"那咱还收不收这田?"
"更要收了。"沈砚望向寺后那片水汽,"她既肯漏这一角,这局,便不是我一个人在下。"
回程他绕去锦源号。苏锦娘正对账,见他袖口又沾了泥,挑眉:"相国寺的土,比工地的香?"
沈砚将底数的纸推过去:"锦娘,这片田,我要收。可散在七八户手里,要一户一户啃,现金撑不住。"
苏锦娘扫了眼,眸光清亮,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两下:"要银团?"
"崔行首的银号,加你锦源号的本钱。"沈砚指尖点了点纸,"可还有一桩——这田里头,牵着朝里的人。郭大家方才点了我一句,我疑心,害她父亲的那只手,也伸在这相国寺底下。"
苏锦娘指尖一顿,算珠停在半空。她懂这话的分量:若真是朝中做局,这便不是一桩田亩买卖,是一场拿命搏的局。她抬眼,盯着他,像要把他看透:"你要想清楚,沈郎君。你的盘口才刚摆出来,锦源号的本钱、崔行首的银子,经不起这等风浪。万一那'朝里的人'翻脸,你我都是溅一身血的主。"
"正因刚摆出来,才不能让人掐了咽喉。"沈砚笑,却无半分暖意,"高家的命门在这,郭大家的仇也在这。这局,我得下——不下,前头盖的那三层楼,迟早也是给人做嫁衣。"
苏锦娘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,笑意里却是一贯的利落:"你这人,劝不住的。银团我应了,可有一条:每一步,先同我说。这局要下,咱俩一起下,莫要你一头扎进去,留我在后头替你收尸。"
窗外落了雨,汴京的夜又泡进潮气里。沈砚吹了灯,袖里那张文引还温着,可心里盘的那盘棋,却比樊楼宴上又沉了一层。
相国寺的田亩、寄附的壳、朝里的手——一盘更大的棋,落了第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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