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雨,像是个赖着不走的酒客,昨儿落了一宿,今儿天光泛白还黏糊糊地扯着丝。
沈砚靠在枕上,没急着起。昨儿那场收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债转股锁了三叔,内患是平了,可外敌的线头才露了尖。蓝册里那纸高记阴契,城南苏记那三匹云锦,这两头,苏记必来算账。
他闭着眼,把这一程推了推。
云锦出自苏记之手,三叔吃了回扣、占了苏记的货,那位独撑锦源号的独女掌柜不是忍气的人。可他偏不急——前世谈并购,最忌对面还没亮牌,自己先伸手;让对方先出招,破绽才看得清。苏记若来,他坐着等便是。来的是何人、带何底气,亮过牌,他再落子不迟。
门响。沈忠的脚步声带着潮气进来:"大郎哥,你可算醒咧。外头又落起细雨,俺方才扫院子,瞧见街口拴了匹高头大马,城南苏记来人了——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,气焰盛得很,说要见你算账。"
沈砚挑了挑眉。不是苏锦娘本人,是个少东。好,先会会。
他披衣下床,眼前还是黑了一黑,扶着床柱缓了缓,这才整了整直裰,往正堂去。心里先把这位不速之客盘算了一道:苏记五年扩十倍,派来的人必是心腹;少年、主动、气盛,大概率是那位独女掌柜的堂弟——性子傲,但敢揽事,是块料。今日这股傲气,他倒正好拿来立威。
正堂里,少年已大马金刀地坐着,靛蓝绸衫,眉眼凌厉带傲,见沈砚进来,也不起身,只拿眼角扫了扫这间晦暗的厅堂,掩不住一丝轻视。
"沈家小郎君?"他开口,声线还带着少年人的冲,"我苏景明,锦源号少东。我堂姐苏锦娘本要亲自来,我寻思这等小账何劳她动步,便自请来了。你把云锦那笔账、还有替你家垫的官中赊项四百二十贯,今日一并清了——沈记快散伙了,莫要赖账。"
沈砚不卑不亢,在案后坐下,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。苏景明——果然是苏锦娘堂弟。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,这少年越是目空一切,今儿这出戏越好收。
"苏少东请坐。账,沈记认。"沈砚伸手,"带了底账?拿来我瞧。"
苏景明从袖中抽出一本账据,啪地甩在案上,下巴一扬:"你看得懂便看,看不懂,回去问你家账房。"
沈砚翻开,一页页过去。三匹云锦,正账只落一匹进项,余下两匹墨迹淡得发灰,写了又抹;苏记替沈记垫的官中赊项,四百二十贯,批红俱全。他读到,心里只浮出四个字:教科书式。
"苏少东,"他抬眼,声音不疾不徐,"这三匹云锦,正账只记了一匹,另两匹的墨,写过了又拿水晕开。回扣进了谁腰包,你堂姐心里有数,我也猜得到——是我三叔沈承业。可你细想:沈记的银子出去,货记在苏记名下,回扣进了我三叔私囊,这账,表面是沈记欠苏记,实则是我三叔两头吃。"
苏景明嗤笑:"小孩子懂什么账!许是我家织坊记差了——"
"记差?"沈砚截住他,"那叫关联交易,学名利益输送。你三叔对沈记谎报成本、对苏记抬价吃差,两头通吃,连苏记的商誉——做生意最金贵的名声,都被沈记这趟浑水拖了进去。搁行商的话说,这叫中间商赚差价,还是最不上台面的那种。"
他合上账据,望着变了脸色的苏景明:"所以苏少东,这账若真要算,欠苏记的是我三叔个人侵吞,不是沈记。沈记认,但认的是清的,不是浑的。"
苏景明张了张嘴,没声了。他原以为沈记是个快散伙的破落户,来讨账是手到擒来,没料这病秧子看账比他家账房还透,一句话把他准备好的说辞全堵了回去。
沈砚不给他喘息,又抛下一句:"昨儿我刚把沈记的内斗平了。我三叔沈承业,本是逼散伙吞产的,如今——"他淡淡一笑,"是沈记的股东了。债转股,你懂吧?把他的借支回扣折成股,不散伙,他变成绑在一条船上的股东。你那笔云锦账,真要闹到官府,先把这关联交易抖出来,你三叔吃进去的,得连本带利吐出来。"
苏景明这下真瞪圆了眼。债转股、股东——这些词他听堂姐提过,却从一个将冠病秧子嘴里这般轻描淡写说出来,像说今儿吃了几碗饭。他嘴上不服,心里却已是一沉:眼前这人,比他以为的深得多。
沈砚趁势把昨儿想定的那套铺开:"云锦的烂账,我不推。折成'以货抵债',往后沈记铺面优先走苏记的货;那四百二十贯赊项,转成沈记对苏记的供应链应付账款,不急着追,以长期合本供货的约锁死货源。一句话,把这笔坏账,做成一条生意——沈记得稳当绸源,苏记得现成销路和一家肯认账的东家。你堂姐五年扩十倍,该懂这账划不划得来。"
苏景明张了张嘴,想驳,却找不出半句能驳的。他来时那股目空一切的气焰,叫这几句话从头浇到脚。可他嘴上仍硬,一梗脖子:"巧、巧舌如簧!这约我带回去便是,我堂姐可不似我这般好说话,她定夺得了才作数——你莫要得意得太早!"
沈砚也不恼,状似随意又问了一句:"景明,高家的人,可上过苏记的门?"
苏景明一愣,点头:"上过。高秉德的人,要我堂姐把锦源号'并'进高家的盘子,条件苛刻得很,几乎是白送。我堂姐烦得紧,说……说与你们沈家二老爷那纸阴契,脱不了干系。"
沈砚眸光一凛。线,串起来了。高家借三叔的阴契拿捏沈记,又伸爪来吞苏记——一石二鸟,图的是汴京绸缎漕运的垄断局。三叔是被人捏住的棋子,苏锦娘是被盯上的猎物,而他沈砚,是这盘局里唯一一个,提前看清了整张棋盘的人。
沈砚抬手虚拦:"慢着。你今日是代你堂姐来的,这约,得她点头。你先回去,把方才这话原样捎给她——别擅自添油加醋。"
苏景明狠狠一抱拳,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冒出来,嘴上却仍不松口:"晓得了!话我原样带到,成不成,可不是你说了算!"说罢转身便走,步子迈得比来时快,像是怕人瞧见他耳根那点红。
沈砚瞧着他背影,心里已落了一子。这少年嘴硬,心却已服了七八分——他这一回去复命,苏锦娘听罢"把叔父锁成股东、把烂账理成生意"的将冠病秧子,必会掂量这是个什么人物。往后苏记那头,自会投来第一道目光。
雨又淅沥起来,檐瓦上的水珠子连成了线。苏景明走后,沈砚望向落雨的街口,心头那盘棋,咔哒一声,落了一子——不急,好戏,才刚开场。
城南锦源号。苏景明风风火火跨进账房,把沈家那档子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——从云锦阴阳账,到债转股锁三叔,再到那纸以货抵债、合本供货的约。
苏锦娘起初只当沈记是个将散的破落户。听到"将冠病秧子""把自家叔父锁成股东"时,拨算盘的手顿了一顿。她见过不少东家,能把一摊烂账三言两语理成生意的,却头一个。半晌,她轻轻"哼"了一声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:"一个十八岁的病秧子,倒有点意思。这约,我瞧瞧。"
她没说应,也没说不应。只是那点兴味,像檐角初融的雪水,悄没声儿地,渗了进去。
苏锦娘的目光,会来;苏记的约,会来;高家的爪,也会来。
冲突,在所难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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