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开,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头前那抱账的娘子,正是挤到柜前的头一位。她眉眼温净,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衫,怀里还抱着本账。落了座,先不说话,自顾自把红签墙上的价目念了一遍,末了抬眼问周小乙:"平房一层四百五十贯,联排三层一千二百六十贯,别墅二层一千零二十贯——这数目,可没哄人?"
周小乙提笔:"苏娘子,价目实打实,童叟无欺。"
"那就联排三层。"苏娘子把账本翻开,"我家官人苏辙,在京授了职,官身离不得,可现银一时凑不齐全款。我算过了——首付三成三百七十八贯,余下八百八十二贯走按揭,月息一分二,三年期,月供三十贯出头。他月俸恰够,余钱还能留着添置些书。"
沈砚在旁听着,险些笑出声。前世他见多了"文人不会算账"的刻板,这位苏娘子倒好,比他带过的分析师还利落,开口便是"首付三成、余下按揭、月息一分二",一套术语用得滴水不漏。他轻咳一声,压下那点笑意:"苏娘子这账,算得比小乙还准。联排三层,接了。"
苏娘子便从袖里摸出个布包,数出三百七十八贯首付,码在柜上,利落得很。
周小乙按沈砚立的规矩,收了银还要过两样:苏官人的俸帖、京中可作押的田产凭据。苏娘子早备齐了,一并递上。沈砚扫了一眼,颔首:"四关过了,契立。"
紧跟着进来的一位,气派便不同了。绫罗裙衫,发间一支素银簪,身后还跟着个提包袱的丫鬟。她落座便道:"我家官人王安石,字介甫。说起来,我与他是中表至亲,打小定的姻——外头都道王学士娶了自家的表妹。他整日埋在公务里,家里的账一概不管,买房这等事,自然是我来。听闻你们这按揭,京官不必一次掏空家底?"
沈砚拱手:"正是。王夫人若看中,首付三成,余下钱庄垫,按月还本付息,房契先押钱庄,钱清了契还您。"
王夫人略一思忖,点了别墅二层:"一千零二十贯,我付三成三百零六贯,余下七百一十四贯贷着,月供二十四贯五(百分),三年结清——可没错?"
她竟也自己算过。沈砚心下暗叹,这王安石的浑家,看来是个通实务的,怪道介甫能安心在外头忙他的新法,后院这杆秤,稳得很。
"分毫不差。"沈砚示意周小乙取契,"王夫人这等利落,倒教在下省了唇舌。"
王夫人收了契式,临去前忽地一笑:"他若晓得我来买房还用了按揭,怕要愣上半晌——他眼里只有他的法度,哪懂这些银钱门道。"
沈砚笑而不语。前世他最惯见的,便是外头叱咤、家里全凭浑家掌柜的官场上人。这王安石,倒也不是头一个。
日头偏过半,又一位女子款款进来,穿得素净,神色间却有几分不安。她左右瞧了瞧,才低声问:"可是能替人置产?我……我家主家,想寻一处安静的,平房便好,不必张扬。"
周小乙正要答,目光却在那女子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
这女子他认得。
少年时的周小乙,原不是沈家的人。他早年在汴京街巷里混,曾给曹衙内曹栋栋当过跟班,递茶递棍、跑腿传话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眼前这女子,正是曹栋栋养在外头的那房外室——当年他在曹衙内身边时,没少见过。
周小乙垂了眼,不动声色地替她办了手续:平房一层,首付三成一百三十五贯,余下三百一十五贯走按揭,月供十贯八百分,三年。那女子付了银,攥着契式匆匆去了,连头都没敢回。
沈砚将周小乙的神色尽收眼底,却没多问,只道:"小乙,方才那位,你面生?"
周小乙迟了半息才答:"回郎君,面生。许是哪家的外室,替主家来置产的。"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"京里这等事,多的是。"
沈砚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可他记下了——周小乙那瞬间的迟疑,不像是"面生"该有的样子。
人群里最叫沈砚心头一软的,却是后头进来的那一双。
郭晚意扶着钟氏,缓缓跨进门槛。钟妈妈白发苍苍,乍一看这般排场,有些怯,攥着郭晚意的手不肯放。郭晚意今日没穿那身绯色襦裙,只着素衫,却仍掩不住眉眼间的利落。
"沈郎君。"她浅笑,"前头说的,替钟妈妈留的那套向阳低层、不爬楼的,可还作数?"
"作数。"沈砚示意周小乙取那套平房的契,"按本钱算,不抬价。钟妈妈这般情形,便走按揭——首付三成,余下钱庄贷,月供由您这头替她担着,可好?"
郭晚意微微一怔,旋即笑了:"你倒周到。"她回头对钟氏轻声道,"妈妈,往后这汴京,有您自个儿的窝了。院里种两棵枣树,晒太阳,都使得。"
钟氏攥着她的袖子,喉头动了动,半晌才出声:"姑娘……老身伺候您家两代,原想着这辈子就冻在酒楼的耳房里。不想临了,还能有个自家的院。"
"什么冻不冻的。"郭晚意眼圈微红,却仍笑着,"您把我带大,我给您安个家,应该的。"
沈砚别过脸去,不想教人瞧见自己眼底那点异样。前世他签过无数并购协议,从没哪一单,比替一个老乳娘安个家,更叫他觉着这钱挣得踏实。他素来把银钱往来看得冷,这会儿却头回觉得,有些账,真不是银钱能算清的——这话,前头郭晚意说过,他今日,算嚼出味来了。
日影偏西,红签墙又红了一大片。按揭的朱印,盖了七八方。
沈砚踱到窗边,望着御街上往来如织的官轿。这汴京城里,走官的、留京的、赁屋的、归根的,千丝万缕,都系在"安家"二字上。而今他一杆按揭插进去,把这团乱麻,理出了现银的声响。
可他心里也清明——这声响,未必人人爱听。相国寺后头那片田亩底下,藏着"朝里的手";如今他按揭一动,京官安家的盘口被他攥住,那只在暗处拨弄的人,岂会坐视?红签墙前人多眼杂,方才人群里,便有个不言不语、只拿眼角扫墙的人,记完红签的数目,悄然去了。
一盘棋落了子,对家总会应的。沈砚摩挲着那枚按揭的朱印,唇角微挑。
这回,他倒想看看,朝里的那只手,怎么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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