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偏西，锦源号的门板卸了半扇，里头总算清静下来。
红签墙上，按揭的朱印密密挨挨盖了七八方。沈砚倚着柜台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面，将今日这桩桩件件从头到尾盘了一遍。
他原以为，来买房的该是京官自己——穿襕衫、佩鱼袋，拎着官诰上门。没成想，今日挤到柜前的，十之八九是女子。苏辙的浑家抱账自算，王安石的浑家表妹掌家置产，曹衙内外室低调代主家拢产，郭晚意替乳娘安窝……清一色，是娘子当家。
这倒叫他始料未及。
前世他在投行里见得多了，外头谈并购、家里算家用，两本账分得清；可汴京这光景不一样。走官的官人，今日在京城，明儿指不定调去千里外的州郡，家小留京，里里外外便全压在浑家肩上。市面物价、赁屋行情、儿女婚娶、田产地契——哪一样不要这当家的娘子拿主意？官人埋在公务里，后院这杆秤，原是这些女眷在掌。
沈砚敲木面的手停了。他忽地觉出味来：这些娘子，才是各家真正的"主阃(kǔn，音同'捆'·阃即内宅之门，主阃便是当家做主的女眷)"。她们不只管银钱进出，更管着枕头边的风声——朝里什么章程、哪位相公升了贬了、哪处宅第要易主，往往是她们先听见。
这便是一张现成的网。
汴京的官眷圈子，比前世他见过的任何"私域社群"都铁。今日这位苏娘子买了联排三层，明日老太太们凑在一处吃茶，话头一转，便把"锦源号能按揭、京官不必掏空家底"传进了各官府第。口碑这东西，不花一文，却能裂出满城活水。
既是如此，这开门红，便不能只当买卖做。
沈砚当下便趁势与几位娘子多攀谈了几句。不催契，不讨巧，反倒请教起京城的赁价、米价、哪片坊巷安稳。苏娘子是个爽利人，便同他唠起南郊赁屋的行情；王夫人临去前那一笑，分明记下了他的好。郭晚意扶着钟氏出门槛时，回头浅浅一点头——这一桩，他挣的是情分，不是利差。
趁着余温，他把话递了出去："日后各位府上有置业、典当、或是邻里相托的事，尽管寻锦源号。沈某这杆按揭，专解京官安家的难。"
这话，他信她们会带出去。
掌灯时分，沈砚把周小乙并苏景明叫到跟前。
"今日算开了个好头。"他指尖点了点红签墙，"往后这摊子，不必我日日在柜上盯。小乙，你核件写契利落，四关也把得严，按揭的规矩你最熟，头道关交给你。"
周小乙昂了昂头："郎君放心，小乙一厘一毫都错不了。"
"锦明，"沈砚又看向苏景明，"你跟着你姐姐锦娘久了，账上的门道门儿清，往后搭着小乙，替我把这摊子看着。银钱进出，仍由你姐姐坐镇——她不发话，一笔不出。"
苏景明细细应了。他素来心服嘴不服，这会儿却认认真真点点头，半句牢骚没有。
三人分了工，锦源号的门槛，往后便由小乙与锦明替他守着。沈砚把那枚按揭的朱印往小乙手里一搁，自己倒先松了口气。
这盘棋，算是落了第一子。后头怎么走，他得亲自去张罗了。
掌灯后，沈砚就着锦娘摊在案上的账册，把"新邸"的盘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前世他做并购，收尾那一桩便是复盘现金流——哪笔是本金、哪笔是债、哪笔才是落袋的利润，一笔一笔，错不了一文。
"锦娘，你坐镇账，咱俩对一遍。"他指尖点着册上墨迹，一项项念了出来。
本金，是他自个儿掏的——锦源号的底，加上他压箱的那点私房，共计一十八万贯。外头还借了一笔：定王钱庄的开发贷，年息一分二，按月付息，四十万贯，专用来起二期的工料、再拿两片熟地。两笔一合，五十八万贯的盘口，全砸进了砖里。
开支便一项项摊开：地价一十五万贯，砖瓦木石等工料二十二万贯，工匠杂役的人工八万贯，将作监批文与各路打通的请托三万贯，钱庄那笔贷的利息已付了两万贯——七七八八，五十万贯出去了。
进项呢？房产卖出去的回款，首付加上钱庄按揭放款直落锦源号账上，共计一百一十八万贯；还有一桩隐进项——按揭这买卖，钱庄放贷，他这个穿针引线、又顶着干股的人，首年分了十七万贯的利与费。两下一加，一百三十五万贯进账。
锦娘拨了拨算珠，替他落下数："毛利八十五万贯。"
沈砚眉梢一挑。前世他谈成一单并购，抽成也未必有这数。一支笔、一块地、三样房子，叠着按揭的杠杆，竟比那时的局还肥。"这钱挣得，"他低声一笑，"比签几纸投资意向书踏实。"
可这八十五万，不是全落他兜里。
分红是要分的。锦娘是二东家，坐镇账、压了本钱，分七万；定王那边，赵公子引荐、定王招牌镇场、往后"官督"的由头，这一串情分与背书，分八万；崔行首的钱庄放款操盘，分两万；郭晚意引荐站台、替他裂开官眷那张网，分一万；小乙与锦明这两个骨干，守头道关、搭手看摊，分一万。零零总总，一十九万贯散了出去。
还剩什么？沈砚笔尖在册上圈了一笔："留作建房用的工料与人工，滚进二期——一十二万贯，不动。"这是下回起楼的种子，不能分光。
算到这儿，账便清了。本金一十八万、贷了四十万，七七八八开支五十万，回款一百三十五万，毛利八十五万，分了十九万，留了十二万——他自己落袋的净利，五十四万贯。
好说歹说，五十万贯打底。
沈砚把账册轻轻合上。这一单，比他前世任何一桩并购都觉着踏实：那会儿挣的是数字，这回挣的，是汴京半条街的瓦、和一家老小的窝。
他望了眼窗外渐暗的御街。方才红签墙前那个不言不语、只拿眼角扫墙的人，既记了数目去，朝里那只手，必已得了信。他得赶在对方落子前，把定王钱庄的后续额度再敲实，顺道经崔行首引见，去会一会那位定王——给这门私商按揭，讨个"官督"的由头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今日这开门红，既是活水，也是浪头。沈砚整了整衣襟，推门出去，把满室红签的暖意，留在了身后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