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行首在前头引路，沈砚跟着穿过两重月洞门，进了定王府的后书斋。
这书斋不似外头那般张扬，一色乌木大案，架上列着些地理图志与河工册子——宗室里肯留心实务的，到底不同。定王赵宗朴已在案后坐着，见他进来，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，含笑点了点头。崔行首躬身退到一旁，并不插话——他是定王府的代言人，钱庄进出皆经他手，这会儿只静立听着，倒像一根定海针。
"明远来了。"定王开口，声气爽朗，"崔掌柜前几日便同本王说，新邸的账，你今儿要亲自来盘一盘。"
沈砚落了座，将袖中那册账从怀里取出，摊在乌木案上。
"王爷，今儿不是来报喜的——是来报大喜。"他指尖点了点册上墨迹，"新邸一盘，净挣五十四万贯。里头分红，您府上占八万贯，这是明账。"
定王眉梢微挑："八万？"
"还有三桩暗账，王爷未必算到。"沈砚不慌不忙，一项项数了出来，"其一，您名下那几处荒着的长巷地基、城西废田庄，借着新邸盘成了熟地，地价翻了两三番——这进项虽未落袋，却是白捡的身家。其二，定王钱庄这回放出去四十万贯按揭，月息一分二，利滚利是笔长流水，往后十年都有进账；钱庄凭空多出一桩稳赚的生意。其三，'可按揭'三字一挂，同业想学都学不来——御街那几家老字号，至今还只会卖死宅子。"
定王听到此处，抚掌笑了："好！好！本王这些闲地，原是先帝赐的庄田，地契压在帑(tǎng，音同'淌'·帑即库银公款)里荒了这些年，派不上用场，原是块心病。如今竟教你一盘，生出这许多利来。钱庄也是，从前只是个存贷的死物，如今叫你一搅，活了。"
崔行首在旁微微颔首，补了一句："王爷，这头一月的按揭息钱，已落进钱庄账上两万有余。往后买房的人多了，这水是越流越长的。"
沈砚顺势接道："正是。论势头，锦源号已甩开同街不止一截。可风头太劲，眼红的人也少不了。御街同业、相国寺周边的老掌柜，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少——有说咱家仗着定王招牌的，有说按揭是放印子钱的，话难听得很。更有那等手伸得长的，"他顿了一顿，并不点名，只淡淡道，"怕是不甘心看咱们独美。"
定王哼了一声，摆手道："嫉妒便嫉妒，本王还怕这个？明远，你既说大喜，莫不是还有后话？"
沈砚神色一正："王爷明鉴。今日来，不止报喜。有件大事要与您斟酌——不过今日只先递个方向、说个路子，细节容我慢慢铺陈，您先听个响。"
他略一沉吟，将前世那套本行，换作宋人能懂的话头道来："王爷，我早年在汴京前头那些年，干的是'募资集财、替人理财生利'的营生——说白了，便是替有钱人把散钱聚成一柜，寻好买卖投进去，按股分利。这营生有个名目，唤作'私募'，意思是不找散户，只私下寻三五家有钱有脸、又信得过的人，凑一笔大钱；这钱柜立起，唤作'合伙置产之柜'，也就是民间说的基金。北宋头一遭的民间基金，沈某想立它一立。"
定王听得入神，身子微微前倾："基金？聚财投买卖，按股分利……这倒新鲜。可这等事，朝廷允么？"
"所以才要王爷。"沈砚眼中闪过一丝亮，"眼前这新邸，只是小试。我有个更大的盘算——这柜里的钱，不买房了，干更大的实业：矿、漕运、盐引、边贸，凡能下蛋的都装进去，专业操盘、按股分红。而这一柜要立，得有个牵头的，唤作'普通合伙人'，出本钱、担干系、掌招牌，镇得住场子；余下只出钱、不插手的，唤作'有限合伙人'，按股拿利便是。王爷，"他抬眼，一字一句道，"我今日来，便是请王爷当这个普通合伙人的。您出的是招牌、是底气，这柜子挂上定王的印，汴京谁敢小觑？操盘寻标的的苦活，沈某来扛。"
满室静了一息。定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，忽地笑了："私募……基金……你这脑子，总能想出些稀奇勾当。既说是大事，本王且听着——你慢慢铺，莫急。蔚儿那孩子今儿在钱庄对账，回头也让他听听，省得日后只道本王瞒他。"
沈砚心头一松。这便是他前世在投行干得最熟的一档活——私募股权基金。前世他管的是别人的钱，这回，他要在北宋，立起头一支民间的。
定王端起茶盏，呷了一口，神色却仍带着思量："明远，你这基金，本王应了。普通合伙人这一层，本王来当，招牌底气，本王担得起。可有一节，你须听本王一句：这'有限合伙人'，不是谁家有钱便能拉进来的。"
他伸出两根指头，徐徐道来："汴京富贵人家多的是，可有的沾着朝里敏感，有的银钱来路不清。你募的是私下的钱，万一里头混进个不安分的，本王这招牌反成了招祸的由头。往后寻合伙人，本王替你引荐几家信得过的宗室旁支、旧家富贵——这些人本王摸底，银子干净、嘴也严。但最后一道关，得你沈砚自己把。你那双眼睛，比本王看得准。"
沈砚点头称是。定王这话，恰是他前世做并购最忌的——有限合伙人的底细须摸清，比普通合伙人的招牌更要紧。
"还有一人，"定王忽地笑了笑，声气略压低了些，"你这基金要干矿、干边贸，那都是要军方点头的买卖。本王今日，替你引一位——曹平，曹帅，掌着殿前司。往后你若真做起实业，少不得他这一层背书。"
沈砚心头微动。曹平——他记起来了，那日红签墙下，周小乙认出的曹衙内曹栋栋，便是这位曹帅的独子。
说话间，日影已过了窗棂正中。定王留他："忙什么，既来了，便在这儿用午膳。外头馆子，哪有府里的妥帖。"遂引他移步后园水阁。席间定王比书斋里松快许多，闲话汴京势力格局，说起哪一家的产业、哪一党的起落，如数家珍——宗室里肯留心实务的，果然不同。
饭毕，定王唤过管家，吩咐道："去曹府，请曹帅过来一叙。不必换帖，就说是本王留饭闲话，家常请法。"管家应声去了。
不多时，曹平便到了。
来人身量不高，肩却阔，襕袍（圆领大袖的常服）外罩着半副明光甲，行止间带着行伍的利落。他见定王，行礼不卑不亢："王爷召见，曹平来得匆忙，王爷莫怪。"
定王含笑引见："这位便是沈砚沈明远。曹帅的姑姑，那是当今宫里的曹太后——论起来，本王与他也沾着些亲。"
沈砚上前见礼，眼角却悄悄将这曹帅打量了个遍。他前世做并购，最懂"关系"二字值几两银子——亲王与外戚，朝堂上素来忌讳走得过近，怕的是内外勾结、尾大不掉。可眼前这位曹平，既是曹太后母家的亲侄子，定王又特意差人请到自家府上闲话，显是有些示好的意思。至于二人关系到底怎样、这示好是真交还是借力，男主还得往后慢慢看、桩桩验过再说。不过按理讲，能请进自家内宅用饭的人，关系定然非同一般——寻常宗亲，哪有这等体面。
曹平听了定王约略提的基金路数，浓眉微挑："矿铁、边贸，原是要军方点头的硬买卖。沈郎君若真做得起来，曹某乐意搭***——横竖于国于家，都不是坏事。"话语不多，却透着武将的直爽。
沈砚心下已有了计较。这曹平一来，私募的局，便多了一层军方背书的可能，也多了一层朝堂的微妙。只是此刻，话点到即止，不必深谈。
沈砚见二人皆露意动，便将茶盏轻轻搁下，正了正声，把方才在书斋只提了名目、未及细处的勾当，趁这水阁闲话的由头，摊开来。
"王爷，曹帅，"他目光在二人面上走了一遭，"方才在书斋，沈某只说了私募、基金的名目，未及里头的道道。今儿二位都在，沈某索性铺开了讲。"
他先讲理念："这基金的道理，说穿了极朴素——有钱人手里散着闲钱，寻不着稳妥的实业去处；有本事的实业，又苦于无钱起手。沈某要做的，便是替两头牵线：把散钱聚成一柜，寻好买卖投进去，按股分利。钱不眠，货不停，人得其利——这便是私募的根。"
再讲规矩："里头两层人，须分清楚。一叫普通合伙人，出的是招牌与底气，扛的是操盘寻标的、定大事；一叫有限合伙人，只管出钱，不插手买卖，按股拿利便是。有限合伙人须干净、须信得过——这节王爷方才已叮嘱，沈某记下了。"
说到此处，他话锋一转，望向曹平，又回望定王："沈某斗胆，想请曹赵二位，都来做这普通合伙人。"
定王与曹平俱是一怔。沈砚却已铺开那套前世烂熟于心的架构："二位掌旗，先立一支母基金——好比合伙置产的总柜，是顶层的盘。母基金由二位出资、挂二位的招牌，底气便有了。母基金立起来，沈某再替二位向外二次募资，召来一帮有限合伙人，只出钱不问事。拿这笔募来的钱，立子基金——好比分柜，专投具体的实业：矿、漕运、盐引、边贸。"
他伸出三根指头，逐一点过："如此，三层清楚——母基金是总柜，二位普通合伙人是旗；二次募资召来有限合伙人，钱入子基金；子基金投实业，下蛋还利。曹赵二位的招牌在母基金上，沈某扛操盘在子基金里。层层散户的散钱，聚成一条大江大河，二位只需坐镇大事，不必件件躬亲。"
定王听罢，抚掌大笑："好！母柜子柜的，倒叫你盘活了！"曹平虽不甚懂这"母柜子柜"的弯绕，却也听出个大概——自家招牌挂在上头，真金白银投进矿铁边贸，于国于家都不是坏事，便也点头。
沈砚瞧着定王抚掌、曹平点头，已知这番话落了地。母基金、子基金一铺开，私募的盘子便不止汴京几处新邸了——曹赵二位普通合伙人旗一竖，往后募资的信用，非他一介商贾独撑可比。话既点到，便不必再深谈。
只是他出府上了马车，掀帘望向渐暗的御街时，却瞥见街角几道目光，正黏在他车影上。风头越劲，暗处的眼红便越盛。那拨扫墙的、同业里咬牙的，都不会善罢甘休。新局刚开，暗流已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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