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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Chapter 23 / 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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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3

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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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定王府出来,沈砚心里便压着两桩事。

一桩是那套母柜子柜的盘——定王与曹帅肯挂招牌做普通合伙人,往后募资的信用,非他一介商贾独撑可比;另一桩,是出府时街角那几道黏着车影的目光。风头越劲,暗处的眼红便越盛,这道理他前世做并购时便懂。

及至两日后的傍晚,他方得空,只带沈忠,步行往锦源号去。

晚间的汴京,御街两厢的灯笼次第亮了,羊肉羹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,从沿街的食摊上飘过来。沈忠在前头挑着羊角灯,沈砚袖着手跟在后头,由着初秋的夜风把领口的袍子灌得微微鼓起。这副身子骨养了这些时日,已不似初醒时那般弱,走起路来竟有了几分将冠男子的底气。

锦源号后院比前头铺面清静。苏锦娘听得丫鬟报说沈郎君来了,竟亲自迎到月洞门口,身上裹着件秋香色褙子,发间一支素银簪,手里还捏着半幅没量完的云锦样。

"沈郎君如今架子大了。"她把云锦样往袖中一拢,唇角挑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"定王府进得,曹帅也见得,倒还记得来寻我这个卖绸子的说话。"

沈砚也不恼,只笑:"苏娘子这话说岔了。定王府那头是谈买卖,曹帅那头是讨军方背书,哪一头离得开苏娘子您这头一桩合本?沈某是得了闲,头一个便来请苏娘子掂量一桩更大的盘。"

"更大的盘?"苏锦娘眉梢一挑,引他入后园水阁,"你且说,我且听。说不出道理,今儿的夜饭你便站着吃。"

水阁中两人相对坐了。丫鬟端来茶与两碟点心,悄没声退下。烛火把影子投在糊着明纸的槅扇上,随风轻轻晃。

沈砚不急着说,指尖蘸了茶,在案上画了三道杠。

"苏娘子,咱们眼下合的是绸缎。锦源号的云锦,汴京城里数一数二,这是底子。"他抬眼,"可沈某想的多一层——这十年,咱们不只要把绸缎做成汴京头一份,还要顺着这股本钱,往别处铺。"

苏锦娘端着茶盏,不接话,只拿眼风扫他。

"往哪铺?漕运、盐引、边贸。"沈砚道,"这三样,样样要本钱,样样要信得过的人。绸缎赚慢钱、辛苦钱;漕运与盐引是大钱,边贸是远钱。咱们拿绸缎攒下的口碑与本钱,一层层滚上去,好比把散水汇成河——"

"汇成河又怎样?"苏锦娘截道,毒舌本色不改,"河大了要决堤。你沈郎君这套滚雪球的勾当,头一桩难的是甚?"

一句话逼到实处,沈砚反倒笑了:"难的是人。眼下信得过、又能并肩扛事的自己人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苏娘子您这门生意,是我头一个合本;往后的盘要做大,先得有人肯把身家押上来,同担盈亏。"

他说到"同担盈亏",苏锦娘指尖在茶盏沿上顿了顿。

"前儿在定王府,我与定王、曹帅议的那套母柜子柜的盘,您听说了?"沈砚指尖又蘸了茶,在案上画了一圆套一圆的两重圈,"母基金是总柜,子基金是分柜,二次募资召来一帮只出钱不问事的有限合伙人。这法子,将来咱们自家的买卖要做大,也用得上。今儿我便跟苏娘子交底——沈某心里的基金,是这般盘的。"

苏锦娘身子微微前倾,毒舌本色不改:"你且慢慢说。总柜分柜,圈里套圈,圈的是甚么?"

"总柜,是母基金。"沈砚道,"由几个信得过的普通合伙人撑起来——我、定王、曹帅,三人挂着招牌、扛着操盘,亏了要担无限连带,赚了按股分红。这招牌金贵,便在'担得起'三字。定王是宗室、曹帅是将门,有这二人背书,往后出去募资,旁人信的是这招牌背后的信用,不是我沈砚一张嘴。"

"分柜呢?"苏锦娘追问。

"分柜是子基金,按赛道拆。"沈砚又蘸茶,在案上点了四下,"矿业一道、漕运一道、盐引一道、边贸一道——每道独立核算,单独派个懂行的普通合伙人盯着。总柜募来的钱,按章程分流进各分柜;分柜赚的利,先回本、后分层——干净钱先还本,余下按优先、劣后分。苏娘子您做绸缎的本事,往后便能派去做漕运分柜的普通合伙人,沈某给您搭台。"

苏锦娘眼风扫过那几道茶痕:"听着花团锦簇。可这钱从哪来?你三人做普通合伙人,招牌有了,本钱呢?"

"所以要二次募资。"沈砚笑了,"母基金先立个不大的一期,三人各掏些本钱试水,立住章程、跑通一两桩买卖;有了账面、有了口碑,再二次募资,召一帮有限合伙人——只出钱、不插手、不沾脏、按股分红。这帮人图的是利,咱们图的是把盘子滚大。好比先立栋梁、再砌墙——栋梁不正,墙砌得再高也是危房。"

"你这套,"苏锦娘缓缓道,"说到底,是用别人的钱,做自己的盘。"

"苏娘子这刀切得准,比我绕半宿的弯子还利落。"沈砚击节,"可这'别人的钱',得是干净钱。募资头一条铁律——有限合伙人的钱,来路要清,沾着官库、沾着黑市的,一概不收。咱们立的是产业,不是销赃的窟窿。再者,普通合伙人须得跟投,自家不掏钱、光拿人家的本钱去赌,那叫空手套,汴京的赌坊里见得多了,没一个落得好。"

苏锦娘端详他半晌,忽地一笑:"你这人,嘴上促狭,论起钱道来,倒比那些做了二十年掌柜的还犟。你方才说矿业漕运盐引边贸——这四条线,久期可不一样。绸缎漕运是快钱,当年投当年收;矿业边贸是慢钱,没个三五年不见响动。你拿短钱去填长钱,是要塌的。"

一语中的。沈砚眼底亮了亮:"苏娘子这刀,切在筋上。所以基金要分久期——短钱进绸缎漕运分柜,当年回本当年分;长钱进矿业边贸分柜,锁个三五年,许它更高的分红。把短钱长钱各归各的槽,好比水渠分岔,急流缓流不相冲。这也是为甚要分柜:一道柜里塞两种久期的钱,账面准乱,分红准扯皮。"

"你这分柜的法子,"苏锦娘若有所思,"倒像把一桩大买卖,拆成几桩小买卖,各算各的账。"

"正是。"沈砚点头,"分柜的好处,一在隔离风险——矿业这一柜亏了,不至于拖垮漕运那一柜;二在各引各的才——懂矿的管矿柜、懂船的管船柜,不必一个外行统管到底。总柜只做三件事:定章程、分钱流、查账。查账这道,最是要紧——各分柜的进出,总柜要派人不时去核,谓之尽调;账对不上,当场换人。这般,把汴京的廛(chán,音同'蝉',市集店铺)铺满咱们的云锦,只是这盘棋的头一步;真要立得住,得让更多人的钱,顺着咱们的章程转起来,而咱们的招牌,替他们担着信用。"

苏锦娘放下茶盏,正了正声:"你这话,我听懂了七八分。你是嫌眼下的盘子小,要把绸缎铺子,做成一桩'产业'。"

"产业"二字,她咬得极准。

沈砚点头:"正是产业。不是开一间铺、赚一笔便散,是立一个能传十年二十年、子承父业都接得住的盘。苏娘子,您十九岁接手苏记,五年扩成十倍,这本事汴京挑不出第二个。沈某斗胆——这十年,想请苏娘子做这盘棋里,与我并肩的那一个。"

水阁静了一静。风穿竹梢,带进几缕桂香。

苏锦娘垂了垂眼。她想起五年前父亲撒手那夜,府里账房先生卷了银钱跑路,族中伯叔只等着分她家产。一个十九岁的女娘,硬是咬着牙,把织坊染坊一间间拾起来,把苏记招牌从塌了一半的墙上重新挂正。如今汴京谁提起锦源号,都要赞一声"苏家娘子手段了得"——可没人问过她,深夜里对账对到油灯耗干时,可曾孤单。

"沈郎君,"她忽地抬眼,笑意里带了几分认真,"你这话,倒不像做买卖的,倒像——"

她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
沈砚心下明白她未出口的那半句。他前世在投行的会议室里,见过太多只谈条款不谈人的合作;偏这回,他头一回想把"人"字,也写进合约里。

"倒像甚?"他含笑接,身子微微前倾,眼底似有星火,"苏娘子若觉得像说亲,那沈某这三成搭子,倒想搭一辈子。"

苏锦娘"噗"地一声,茶险些喷出来:"你这张嘴!"她拿绢子掩了唇,眼却弯成两弯月牙,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。烛光映着她侧脸,一缕乌发不知何时滑落,垂在颊边,随她笑时轻轻颤。

沈砚瞧见那缕发丝,鬼使神差地便伸手,指节却堪堪悬在她鬓边,半途顿住——终究只轻轻将那缕发撩到耳后,指腹无意擦过她耳尖,触手微烫。

苏锦娘身子一僵,随即耳根红了个透,连颈侧都泛起薄红。她抬眼望他,眼里却水光潋滟,哪有半分真恼,"沈明远,你……?"

"苏娘子鬓边簪松了。"他收回手,面不改色,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,"沈某这是替你理妆,怎的,还要收润笔?"

"你倒会狡辩。"她别过脸去,声音却软了三分,"在白矾楼、后园蹴鞠,我原当你是个促狭郎君;今日这番话、这双手……倒叫我不知该拿你当合伙的,还是当……"

她又顿住,唇角的笑意却藏不住,连那句未完的话,都浸着几分说不清的娇。

沈砚也不逼,只把案上那三道茶痕抹平,慢悠悠道:"当合伙的,便够了。合伙的,最金贵的是信。沈某这条命,前半截家道中落、被人当盘中鱼肉;后半截,想做些实实在在的买卖,立身也立信。苏娘子若肯并肩,这十年,咱们不慌不愁,一桩桩做给他看。"

他说"立身也立信",语调平平,却叫苏锦娘心头一热。

她见过太多男子,张口便是"包你享福""我养你"的空话。偏这人,不许诺金银,只说"立信""并肩""一桩桩做"。一个将冠郎君,说出这话,倒比那些壮年掌柜还沉得住气。

窗外月色渐满,水阁里静了一瞬。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娇意,忽然被她眼底一抹认真压下。

"沈郎君,"她将茶盏轻轻搁下,指尖在膝头绞了绞那方绢子,"你既把你的盘,和盘托给了我——总柜分柜、募资查账,连担风险的法子都交了底。我苏锦娘,也不是个藏私的人。"

她顿了顿,像是终于下定决心。

"眼下我这边的盘子,你且听真:锦源号名下,织坊三处、染坊两处、城南铺面两间,存银约莫两万贯;外头欠着的账,一万三千贯尚未收齐,里头有一笔五千贯的丝绸料子,是发给河北吴家的,至今拖了半年。合本的有两桩——一桩与你这边的三成搭子,一桩是西市王家绸缎的代销。账面瞧着光鲜,实则在行里,我不过是个'未嫁的女娘'撑着招牌。"

沈砚静静听着,没插话。

"难处,也就在这'女娘'二字上。"苏锦娘声音低了些,"北宋的民风,比前朝哪一代都开化,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,汴京一抓一把。可说到底,这世道还是男子当家的世道。我一个女子当家,族人垂涎苏记的产业,背地里盼我早些嫁人、好分了这份家财;同行见我一个女流,明里捧、暗里压价挤兑;连官府的课税、牙行的抽头,都敢在我头上多刮一层——横竖觉得,一个没顶门立户的娘子,好欺负。"

她说着,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:"更难的在后头。这盘子再大,终归是我一个人扛。族人催嫁,我拖一日是一日;可若无子嗣、无兄弟替我撑场面,苏记这招牌,到我这辈,怕是要断。父亲临终攥着我的手,只说'苏记的招牌,你撑住了'——他老人家没说后半句:撑住了,又如何?一个女子的家业,传到哪辈子去?"

她抬起眼,望向对座的少年。烛火在他眉眼间跳动,衬得那张脸既老成,又干净。

"沈郎君,"她轻声道,眼里那点期冀,亮得叫人不敢接,"你方才说并肩、说立信、说一桩桩做。我听见了。我只想知道——"

她停了停,像是怕吓退他,又像是怕自己失望。

"你这双手,既要理我的鬓发,又要接我这满盘的家底与隐忧……沈砚,你接不接得住?"

水阁里静得只剩竹梢的风声。沈砚望着她,半晌,只将案上那杯凉茶换成了热的,轻轻推到她手边。

"苏娘子,"他笑了笑,没急着答,只道,"话,留到明日出得来时再说。今儿夜深了。"

——于是她便没再逼问。可那一眼里的期冀,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她心口漾开,再按不下去了。沈砚便也不插科,只静静坐着,偶尔替她把凉了的茶换去。

这一刻,她看这郎君,谈吐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老成,促狭里又有分寸;论起买卖来眼比谁都亮,偏又肯在她低处时,不声不响递一杯热茶。

苏锦娘心下,忽地便认定了。

不是因他家世,不是因他嘴巧。是这人,把"并肩"二字,当真。

夜深了。水阁的烛,爆了两个灯花。

沈砚起身告辞。苏锦娘亲送他出后院月洞门,秋香色褙子在月色里泛着柔光。

"沈郎君,"她立在门槛内,声音轻了些,"那十年之约,我应了。"

沈砚驻足,回头望她。月华落在她眉眼间,比案上任何一匹云锦都好看。

"苏娘子应了,沈某便记在心里。"他笑,"明日便把合本的新章程,誊一份送过来。"

"谁是你苏娘子。"苏锦娘别过脸,"夜风凉,快走罢。"

沈砚踏出月洞门两步,忽地刹住,回头望她,眼底促狭的笑藏也藏不住:"苏娘子,咱们既已合伙做起了生意——要么,生活上,也合伙一下?"

苏锦娘一怔,耳根又腾地红了,拿绢子掩了唇啐道:"你这促狭郎君,越发没正形了!"话是嗔,眼里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。

沈砚也不等她答,袖着手,只留一句随风飘来:"这事,沈某记下了。"

沈砚踏月而出,沈忠提灯在巷口候着。主仆沿御街往回走,初秋夜风里带着桂子甜香。

沈砚袖着手,心里却已把那盘十年计,悄悄落了第一颗子。只是走着走着,又想起定王府外街角那几道黏着车影的目光——

风头越劲,暗处的人便越不肯安生。这汴京的水,比他原想的,还要深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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