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落了几日雨,这日总算放了晴。
沈砚将冠之年,病了这些天,今早觉着身上松快了些,没坐轿,换了身半旧的直裰,只让沈忠远远缀在后头跟着,自个儿沿汴河岸慢慢溜达。
"郎君,这日头毒,俺给您打把伞……"沈忠在后面小声嘟囔。
"不必。"沈砚头也不回,"你离远些,莫扰我瞧热闹。"
沈忠应了一声,果真退后七八步,像个小尾巴。
沈砚学名"尽调"——搁前世行里,叫 fieldwork,实地踏勘。他要把这一世的汴京,从头到脚看个透:哪条街人流稠,哪家铺面租金贵,同行是扎堆还是分散,物价是个什么水位。前世他看一座城,先看CBD、看写字楼空置率、看地铁口商铺溢价;这一世没有写字楼,可道理是一样的——人流往哪儿涌,银子就在哪儿流。
汴河两岸,正是汴京的血脉。
河上漕船挤挤挨挨,粮包麻袋从船舱扛上码头,脚夫号子一声叠一声。岸旁州桥一带,昼市早已喧起来:卖炊饼的炉子烘得街口焦香,卖团子的挑担叮当,卖钗环胭脂的婆子扯着嗓子揽客。远处相国寺的塔尖在日头底下泛着温黄,香火气混着河风的土腥,扑在人脸上,是活的、闹的、有铜腥味的人间。
沈砚走得很慢,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这处拐角临河、正对码头出货口,做批发生意再合适不过,铺租必不低。
——那家绸布庄,招牌漆色新,门面却窄,像是去年才盘下的,资金紧,撑不持久。
再往前,一连四五家铺面,招牌上皆是个"高"字,占住了绸布行最好的一段街口。
他眸光微凝。
高家。
前世他尽调一家公司,最先看的不是营收,是"护城河"——对手为什么打不进来。眼下这四五家"高"字铺面扎堆,分明是拿地段筑墙,要把同行挤到巷子深处去。这打法,他熟。
正想着,前头绸布行深处传来一阵喧哗,夹着个女人清凌凌的嗓音:"高管事,话可不能这般讲。货好不好,街坊的眼睛亮着,您一张嘴就定了次等,是瞧不起汴京的买家,还是瞧不起自家的舌头?"
沈砚脚步一顿。
这嗓音……他听过。前儿苏景明来回话,原样捎了他堂姐的话,那股子又利又稳的调子,他记在耳朵里。
他略侧了身,从人缝里望过去——
街口那处窄铺前,立着个女子。
一身藕荷色襦裙,料子是上好的吴绫,日光一照泛着浅浅珠光;裙摆收得利落,露出半截绣鞋尖,鞋面竟是缂(kè,音同"刻")丝锁边——这等用工,寻常商贾娘子舍不得。发间只一支素银簪,簪尾坠一粒米珠,随她说话轻轻晃;耳上也无坠,唯戴一枚成色极普通的银钉,像是嫌累赘,又像是懒得理会那些虚礼。
面容却比衣饰更打眼。远山眉不描而翠,眼尾微微扬着,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人时像在估一匹料的斤两,又像在量对面人几斤几两。鼻梁挺直,唇不点而朱,唇角天然带了三分向上的弧度——便是不笑,也像含着笑。她的肤光不是深闺养出的惨白,是常年走动向阳、透着薄红的健康色,额角还沁着一层细汗,被日头一镀,竟有种活生生的、烫手的好看。
她身量不高,约到沈砚肩头,可立姿极稳。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伙计的肩头,另一只手攥着账册,指尖有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。说话时声线清凌凌的,不尖不哑,像浸了凉水的玉磬,掷地有声;语气不急不躁,却字字带着勘破的笃定,怼起人来锋利得像剪秋罗的刃。
一圈子看热闹的人,叫她这一站,气场生生压了半截。
沈砚那双前世看惯并购谈判、见惯各色佳人的眼睛,竟在某一息悄悄定住了。
心口某处,极轻地,跳了一下。
他几乎在同时自嘲:沈砚,你可是谈过八位数生意的人,为一个汴京女掌柜心跳?荒唐。
可那点荒唐,压不住。
前世他见过的美人不少——镜头前妆造无瑕的明星、酒会上珠光宝气的名媛、屏幕上精修磨皮的网红脸——好看是好看,却像橱窗里的货,光打得再足,也少一**气。眼前这女子不同。她的好看是"做出来的":眉目里有锋,是跟人讨价还价磨出来的;眼角有笑纹的雏形,是真正痛快笑过留下的;那股子镇场的底气,是从生意场真刀真枪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。这等鲜活,后世那些精修面孔,比不了。
他很快把那点异样按了下去。双世为商,他分得清什么叫少年心性、什么叫局势。心动归心动,这女子,先是值得结交的盟友——能把一个快散的铺面撑成汴京数得上的字号,脑子比姿色更值钱。
锦源号。
苏锦娘。
沈砚心下微讶——原是该来的人,没承想竟在这般场合、这般不经意地撞上了。他本打算缓几日,待苏景明把那纸合本约捎回去、苏锦娘点头,再正经登门。谁知汴河岸上,先碰了面。
他没往前凑,只略退半步,倚着旁边一家药铺的门框,看戏。
高家那头,是个圆脸管事,腆着肚子,手里摇把折扇,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做派:"苏掌柜,老哥是替您着想。您家锦源号近来的货,街面上都传开了——掉色、起球、以次充好。您是独女撑家,不懂行里规矩,老哥我不忍心瞧您砸了招牌,才好心提点一句。趁早并进我们高家的盘子,字号保得住,您也落个清闲。"
围观的人窃窃私语。汴京人爱瞧热闹,更爱瞧"大字号欺负女掌柜",议论声里七分看戏,三分替苏锦娘捏汗。
苏锦娘冷笑:"高管事这张嘴,比我家染坊的靛还蓝。我锦源号的货哪匹掉了色,您报得出批次、指得出铺子么?报不出,便是空口污人。"
"空口?"高管事折扇一收,提高嗓门,"街坊都瞧见的的事,还用我报?苏掌柜,识相些,莫等谣言传到开封县去,那时节,您这招牌可就真洗不净了。"
沈砚在药铺门框后头,轻轻挑了挑眉。
前世他看得太多了。竞品雇水军、发做空报告、在股吧里散谣砸估值——套路老了去了。这高管事玩的,正是"商誉战":先污你货次,动摇买家信心,等你招牌蒙尘、客流稀了,再低价吞并,一石二鸟。搁行商的话说,这叫借刀杀人,刀是谣言,人是恐慌。
苏锦娘显然也懂,可她一个人站在高家四五家铺面夹着的街口,势孤。高管事要的就是这个——当众把她钉在"货次"的柱子上,明日全汴京的绸布行都这么传。
沈砚本不想这时候露面。
可高管事偏巧一扭头,瞧见了药铺门框后头那个半旧的直裰少年,眼睛一亮:"哟,这不是沈记的小郎君么?听说您前几日把自家叔父'锁'成了股东?好手段。怎么,今儿也来瞧苏掌柜的笑话?"
这一下,把沈砚架到了台面上。
沈砚心下微沉。沈记才刚把肚子缝上,最忌这时候惹眼——高家既已认出他,今日退了,明日也会找上门。可话头既已递到了头上,退一步便是示弱,他素来不屑。罢了,既避不开,便把这场架,打得利落些。
四周目光刷地转过来,一半落苏锦娘,一半落他。
沈砚不慌,反倒笑了笑,从门框边走出来,站到了苏锦娘身侧半步前——不是护着她,是站到了这场"商战"的中央。
"高管事认错人了。"他声音不疾不徐,"我不是来瞧笑话的。我是来瞧——您这'商誉战',演得漏不漏。"
"什么战?"高管事一愣,"小郎君莫要掉书袋,老哥听不懂。"
"听不懂正好。"沈砚道,"那我便说句您懂的。做生意最金贵的,不是银子,是招牌——是满街买家信你'货真价实'的那份心。招牌这东西,"他险些秃噜出那两个字,急刹住,改口,"比一千匹云锦都值钱。您今儿当众说锦源号货次,可报不出批次、指不出铺子、拿不出一匹实证。空口一张,先污了人,再劝人'并'进您家盘子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围观街坊:"街坊们都是明白人。您高家自家铺面,上月刚出的那批湖丝,褪得比秋叶还快,可有好几户上门闹过?这事,用不着我报,您自家柜上记得清。"
高管事脸一僵。
沈砚趁势补刀:"搁行商的话说,这叫商誉战——可您这仗,打反了。污人者自污。您今日污了锦源号的招牌,明日全汴京都瞧见,高家是靠着造谣、靠吞并同行起家的。这'高'字招牌上,沾的不是绸缎的光,是浑水。"
四周"哗"地一声。
汴京人最讲个"市道",同行倾轧本不稀奇,可当众被人点破"造谣吞并",道理就站到了苏锦娘那头。几个原本窃窃私语的,这会儿都冲高家铺面撇嘴。
高管事涨红了脸,折扇指了指沈砚:"你、你一个小娃娃,懂什么市道!"
"我是不懂。"沈砚笑,"我只会算账。您高家四五家铺面扎在这街口,租金、伙计、囤货,一月得多少开销?靠吞并一家锦源号填得满么?真要论'护城河',您这道墙,砌的是地段,不是本事——地段是租来的,本事是自己的。哪天房东涨租,您这墙,塌得比谁都快。"
这话绵里藏针。高管事哪里听不出他在说"高家虚"?可当着满街的人,又抓不住他半句错处——沈砚句句在理,句句没离开"市道"二字。
高管事嘴唇哆嗦两下,到底没敢再杠,一甩袖子:"苏掌柜,咱改日再聊!"带了俩伙计,灰溜溜挤出了人圈。
人散了。
苏锦娘望着那几道背影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——那笑意先到了眼底,才慢慢爬上嘴角。她转过身,裙裾随动作轻轻一旋,看向身侧这个半旧直裰的少年。
她本以为,不过又是个被家族架出来撑场面的少东家。
汴京城里,她见过的纨绔、衙内、膏粱子弟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那些个天之骄子,惯会两样:要么仗着门第对人颐指气使,要么被她这般商贾女掌柜从头到脚一打量,便红了耳根、言语支吾起来。是以方才转过身的刹那,她心下是淡的——不过是个将冠的孩子,纵有几分机巧,又能翻出多大的浪。
可这一眼落下去,她心头忽地漏了一拍。
好一个俊俏的男儿郎。
少年身量颀长,虽还带着病后的清瘦,肩背却挺得极直,像一竿新竹,风过不折。一张脸瞧着是病后的薄白,偏生白得干净,衬得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愈发分明——眉是疏朗的剑眉,不浓不淡,斜飞入鬓;眼是她方才就留意过的,黑白极分明,瞳仁里映着汴河的水光,清亮得叫人不敢小觑;鼻梁高挺,唇形清薄,下颌一道线收得利落,瞧着便知不是个软面团似的性子。最要紧的,是那股气度——立在一圈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人里,他不往前凑,也不往后缩,双手随意拢在袖中,神色是见惯了场面的淡,比她见过的许多年长东家,还要定得住。
她活了二十四年,原以为这般清净眉眼,只配在画里、在说书人嘴里听听。不想今儿,真就立在跟前。
景明说的"将冠病秧子",竟是这般人物?
她素来不轻以色取人,可这头一眼,确确实实,叫她怔了一怔——唇角那点原是为高家退走而浮的笑,淡了些,眼底却多了分认真。做生意的人,第一印象最作数。眼前这少年,与她想象里那个"靠着族中周济、半死不活的沈家少东",怎么都对不上号。
"沈记的小郎君?"她打量他,目光像在掂量一匹料的成色,从头到脚,不躲不闪,坦然得很,"前儿景明回来说,沈家出了个将冠的病秧子,把叔父锁成股东、把烂账理成生意。我还不信——一个十八岁的娃娃,能有多大能耐。"
沈砚拱手:"苏掌柜。久闻锦源号大名。今儿是头回见着真人,比景明说的,还辣些。"
"辣?"苏锦娘被他这词逗乐了,眼底那点兴味又深了一层,"你倒会说话。方才那套'商誉''护城河',我听了半懂。你莫不是……专做买卖的先生?"
"算是吧。"沈砚不置可否,"刚病愈,出来溜达,顺道看看汴京的街市。不料撞上高家欺负人。"
"欺负人?"苏锦娘哼一声,"他高家欺负的,何止我一家。这汴京的绸布行,快叫他高家吃成独份了。"她说着,忽而正色,"方才……多谢你。不是谢你赶人,是谢你那句'污人者自污'。这话,我记下了。"
沈砚摇头:"不必谢。高家既冲您来,迟早也要冲沈记来。他借我三叔那纸阴契拿捏我沈家,又伸爪吞您锦源号——一石二鸟。今日我不过是,提前亮了回牌。"
苏锦娘眸光一闪。
阴契。景明回来说过,沈家二老爷与高家有一纸不明不白的契。眼前这少年,竟把两家的账,一并看穿了。
她重新打量他,微微倾身,像验一匹料的经纬,与第一眼撞见的那般俊朗清拔愈发叠实——半旧直裰,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薄白,可那双眼睛,镇定得像在算一笔早知道答案的账。
"沈小郎君。"她忽而笑了,伸手虚引了引街那头,"既然撞上了,不如移步我锦源号喝盏茶?您那纸合本供货的约,景明带回来了,我正想,与您当面算算这笔账,划不划得来。"
沈砚心下明了:这哪是请喝茶,是苏锦娘亲自下场"验货"来了。
他微微一笑:"求之不得。"
汴河的水,在日头底下粼粼地晃。两个本该正经登门才见的人,就这么在街头,不经意地,碰上了。
高家铺面里,那个圆脸管事正脸色铁青,对着伙计咬牙:"去,回禀东家——沈记那小子,不是个善茬。连苏锦娘一道,都给我记上。"
而沈砚走在苏锦娘身侧,心里已落了两子:高家的"商誉战"手法,他摸清了;苏锦娘这关,他过了。
冲突,从街头,烧到了明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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