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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Chapter 5 / 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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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

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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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娘的锦源号,在汴河拐弯处一座两进院落。前头三间门面做着生意,后头一进藏着织机与染缸。沈砚跟着她穿过廊下,耳朵里织机咿呀,鼻尖窜进一股子靛蓝混着生丝的潮气。

他心下暗忖:这女子,不简单。前儿只在账上估她,今儿一脚踏进来才晓得,人家是真有底子——前店后坊,自织自染,上下游一把抓。搁他前世看企业,这叫"垂直整合",护城河是实打实的产能。

"看够了?"苏锦娘在前头停步,回头睨他。日头从廊檐漏下,正打在她侧脸上,那点"烫手的好看"又晃了他一下。

"看够了。"他笑,"苏掌柜这摊子,比汴京一半绸布行都实在。我那纸约,怕是配不上您。"

沈忠在院门外探头,被他一个眼神按住。沈忠缩了缩脖子:"俺就外头候着,落雨也不挪。"沈砚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
账房在二进东厢,迎面一架紫檀算柜,墙上挂满逐月流水牌。苏锦娘主位一坐,气场从"街心怼人的御姐"切成了"五年扩十倍的掌柜"。苏景明早候在里头,见他进来,嘴一咧又绷住:"沈、沈小郎君,真来了。"

"怎么,盼我来,又怕我来?"沈砚逗他。

"谁盼你!"苏景明脖子一梗,"我堂姐说要当面算账,我不过帮着研墨!"

苏锦娘眼皮都不抬:"你闭嘴,没你插话的份。研你的墨。"

她从袖中抽出那纸合本约,摊在算柜上,一条条数过来,像在验一匹料的疵点。

"第一条,以货抵债——你叔父占的云锦、我苏记垫下的四百二十贯,折成你沈记的货抵给我。第二条,合本供货——你那几间残铺,优先走我苏记的货,垫款转成供应链应付账款,以往后长期合本供货赊着抵。第三条,合本比例、话语权、退出,你一个字没写。沈小郎君,你这约,写得跟说书先生的楔子似的,光有个开头。"

沈砚失笑:"后头那些,本就该坐下来谈。写死了,反倒显得我沈记急着攀您高枝——您这般精明,见着死条款,怕是要当场撕了。"

"撕倒不至于。"苏锦娘拨算盘,"我是真想算算,划不划得来。你沈记就剩那几间半死不活的铺面,凭什么锁我苏记货源?我自织自染,不缺销路,何苦绑你这道破船?"

句句扎在软肋上。沈砚却不慌——苏锦娘不是能被漂亮话忽悠住的女人。

"苏掌柜,您五年扩十倍,靠的不是织机染坊,靠的是看得清'渠道'值多少钱。您那些上等吴绫,走散户是一价,挂沈记老匾进高门大户,又是一价。这便是渠道的溢价。"他伸两根指头,"我不出本钱,出这块匾、这门老客路,替您开高端销路;您出货底,薄利走量。您锁稳销路,我锁稳绸源,谁也不吃亏。至于那四百二十贯垫款,我用残铺收益权抵——您拿不到现钱,拿得到往后三五年的实打实分成。坏账做成生意,总比烂在账上强。"

苏锦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停。毒舌归毒舌,账她算得比谁都清。沈记那块老匾,确还有余威;汴京那些嫌苏记"新贵"、只认老字号的夫人奶奶,苏记没少碰钉子。

"账我算过了。"她收了算盘,"划得来。但第三条今儿得定:我七你三,掌柜仍是我,您只管出匾与客路,分红按实。若有一日沈记要退,提前半年知会,清账走人。"

"成。"沈砚拱手,"我添一条:先试半年。沈记这船还没补好漏,您也别一下压太重。"

苏锦娘盯着他半晌,唇角一勾:"你倒谨慎。行,试半年。"

一旁苏景明研墨研得手酸,见状憋不住:"堂姐!我早说砚……沈小郎君有本——"

"闭嘴。"苏锦娘眼皮不抬,"墨研好了没有?去,看茶。"

茶上来,苏锦娘执壶斟了一盏,顺口又道:"沈小郎君,尝尝这蒙顶。"

又是这称呼。

沈砚接了茶,心里却暗啧。他前世在人前,叫的是"沈总""沈合伙人",何曾被人按在软座上赏看,一口一个"小郎君"?她年长六岁,掌着七成大股,他是那出匾的三成搭子——一个将冠病秧子,被这般唤着,倒真像叫人养在铺子里头、只管好看的小白脸,自觉低人一头。

他落了盏,先发制人:"苏掌柜,您这一声沈小郎君,外头人听见,怕当我是个被您养着吃软饭的小白脸。沈家虽败,这点面子,小郎君还是要的。"

苏锦娘噗地一笑:"你倒会贴金。小白脸?汴京的小白脸,哪一个不是油头粉面、姐姐长姐姐短?你这张脸——"她目光在他眉眼停了一瞬,"——是够看的,可嘴太利,不似那一路人。"

"那便当您铺子里一份活招牌,不收工钱的。横竖养眼,您不亏。"沈砚接得顺溜。

苏锦娘眼风扫他一下,倒没接茬。沈砚便正了正身:"可您这一口一个沈小郎君,我总觉矮了您半截。不如唤我沈砚,或明远,随意些。省得我老觉得,是上门仰仗您的。"

苏锦娘执壶的手顿了顿。她原是随口叫的,经他一说,倒品出味来——这少年,分明觉着在这桩合本里低了一头。可笑的是,真正布那场局的,恰恰是这"低一头"的人。

"沈砚……"她试唤一声,唇齿间竟比"沈小郎君"顺得多,"倒顺口。往后人前仍叫沈小郎君,背地里,我便唤你沈砚。"

沈砚眉眼一松:"这般分工,我认了。背地里能直呼名姓,人前当您养眼的小白脸——横竖不亏。"

这一来一去,案上茶香未散,两人倒先像熟了多年的老友。同她说话,竟比同前世那些西装革履的对手轻松十倍,也养眼十倍。

正说着,外头管事急匆匆进来,附在苏锦娘耳边低语。苏锦娘脸色一沉,摆手叫他退下,转头看沈砚的眼神多了三分郑重。

"高家来人了。"她不瞒,"带话——锦源号并入高家盘子,限期三日。三日不签,便教我苏记的货,在汴京再无铺面敢收。方才又探得,高家的人,已不由分说去了你那几间残铺,说是要'帮沈记盘盘账'。"

账房静了一息。沈砚眸光一凛。来了。他原估着高秉德不会这么快动手,可转念——今儿街头那一出,高家吃了瘪,正要拿苏记立威,一石二鸟,先捏软的。

"苏掌柜,"他轻声,"这手法您熟不熟悉?"

"熟。"苏锦娘冷笑,"这些年他高家吞了多少家,都是这般'请'进去的。可那些家,要么没底气,要么没朋友。"

她目光落在案上那纸刚谈定的合本约上:"如今,我似是,有朋友了。"

沈砚微微一笑,把约往她跟前推了推:"这纸约,您就当请了个肯撑腰的东家入局。高家要吞您,先得过沈记这道匾——动了您,便是动了我沈记的商誉,便是与我正面撕破。这局,搁行商老理,最实惠。"

苏锦娘盯着他:"你早料到高家会来?"

"汴京绸缎行,高家吃成独份,谁都逃不掉。"沈砚起身掸了掸直裰,"您若不嫌,这纸约便当护身符。剩下的局,我来布——只是有个窟窿,得先同您说明白。"

他拇指按着茶盏沿,神色认真起来。这才是要害——天下没有无风险的买卖,只有值不值得赌。

"高家若聪明,不会先动您锦源号,他绕开您,直接掐我残铺的货源客路。到那时,我这张'商誉护盾'便成空话:您合的本,冲的是我那块老匾;匾后头的人若自身难保,护盾一戳就破。再者,我这身子才将将好转,经不起连轴转。真要同高家对耗,先垮的,怕是我。"

苏锦娘拨着腕间玛瑙珠:"那你这局,也有破绽。"

"自然有。"沈砚坦然,"不过高家这般急着掐您、又查我残铺,反倒露了怯——他怕的,正是合了本之后那股子'客人认匾不认价、宁可多掏几文也要奔您来'的劲。"

他身子前倾,趁热打铁:"苏掌柜,您想过没有——高家吞人,吞的是招牌、铺面、货、人脉,可最值钱的一样,他吞不走。"

"什么?"

"商誉。"沈砚吐出两字,见她眸中掠过茫然,便换了个说法,"便是客人认您的名、信您的货、宁可多掏几文也要奔您来的那股子'心'。高家越逼,客人越散,这股'心'便越往您这边归拢——寻常掌柜的戥(děng,音同"等")子都称不出它的轻重,高家那套蛮力,更称不出。"

苏锦娘沉默了片刻。她做生意五年,向来"好货囤着、待价而沽",从没想过"转"比"囤"更要紧。

"还有一样,比商誉更要命——现钱转不转得动。许多家底厚的老铺,倒就倒在'货压着、银不转'上。高家盘人,常把人盘死在现金流里:货出不去,利收不回,短贷压顶,只得贱卖。破法也简单——不跟他拼囤货,拼'快周转'。货出手要快,银子回笼要快,宁可薄利,不让几千斛(hú,音同"胡")丝绢在仓里沤着生霉。"

"再有,"他见她入了神,"客不是一锤子买卖。您那些夫人奶奶,今儿奔您的吴绫,明儿还奔,这叫'认匾不认价'。牌子立住了,客人自己回来,不用您挨家去请。这股子回头客的劲,比什么通牒都硬。"

苏锦娘睫毛微微一颤。她这些年原就是这般做的,只是从没想过,这竟是一桩能说出口的"道理"。

"再者,您织坊染坊若能扩产,单匹成本便摊薄下来——出的越多,每匹越便宜,这叫'摊薄'。高家要压价,您有降价本钱,他压不垮。产能、渠道、商誉,三位一体,便是掐不死的护城河。"

他吐出"护城河"三字,自己都觉着前世味儿重了些,忙补:"便是三样好处环着,旁人掐断一道,还有两道兜着。"

苏锦娘这回沉默得久了。窗外日影偏西,汴河水声隐隐。她眸中那点"此子可用",渐渐焐成了"此子,可托"。

"你这脑子,"她抬眼,目光活了,"跟汴京那些个行商,不是一个路数。"

一旁的苏景明早竖着耳朵,这会儿壮了胆:"堂姐!砚……沈小郎君这话在理!前回咱家那批吴绫,若早听他的'快周转',何至于被高家压价压去两成利!我当时还当他是纸上谈兵——"

"纸上谈兵对了?"苏锦娘似笑非笑。

苏景明脖子一梗,红了耳根:"如今是纸上谈兵对了!反正他说的,比咱家老掌柜通透。"

沈砚瞧着这一主一仆,笑意更深。这小子,嘴上仍叫"沈小郎君",可身子是真偏过来了。

苏锦娘却没理会堂弟,忽然倾身,手肘支在算柜上,笑意里带三分挑衅:"沈砚,你既说快周转、说商誉、说那套汴京行商没听过的道理——便亮出来。这三日,你替我布局,我替你兜底。谁先露怯,谁请夜饭。"

沈砚瞧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心头跳了半拍。他面上不动,嘴里溜出一句老司机本分:"夜饭我请,自然。可苏掌柜这般近着说话,我怕我这'小白脸',真要当定了。"

苏锦娘"嗤"地笑出声,收回身去,眼风却还黏在他脸上:"少贫。既是朋友,便把这局,下得漂亮些。"

高家的人,已去了残铺。窟窿,正被照着掐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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