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阴,头一夜便落了霜。
沈砚揣着手立在沈记残铺对面的巷口,看高家派来的管事打着灯笼,在铺里翻箱倒柜地"盘账"。那管事脸是熟的——前儿街头上被他一句话噎回去的那个,今儿换了副查账的官派脸,指头敲着旧账本,连檐下挂的招旗都一并数了去。
夜风一激,他喉头发痒,偏过头闷闷咳了两声。沈忠要上前,被他摆手止住。
(他心里另有个词——前世叫"恶意收购",专业些叫"掐供应链"。高家这手他见得太多了:先断你货源客路,再逼你贱卖,残铺的老匾一空,锦源号合的那本护盾立碎。可偏挑今夜动手,倒正中他下怀——他早把这一步算进了局里。)
"去回一声苏掌柜,"他收了手,神色淡得像在说天凉,"请她掌灯候着,说我三更前到。"
沈忠应声去了。沈砚又看了一眼铺里那点晃动的灯,转身没入巷子的暗里。汴河的水声远了,霜气贴在直裰上,凉得清醒。
锦源号后院,苏锦娘没睡。案上那纸合本约摊着,镇纸压着一角,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紫檀柜面,灯花爆了两回。
沈砚迈进门时,肩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。苏锦娘抬眼:"残铺怎样?"
"高家在替我盘账。"他落座,自取了盏凉茶,"盘得越细,越说明他慌。苏掌柜,您可知他慌的什么?"
"慌我同你合了本?"苏锦娘挑眉。
"慌的,是这张约一落印,他便再掐不动。"沈砚从袖中抽出一纸泛黄的契,摊在灯下,"您认得这个么?"
苏锦娘目光一落,脸色微变:"二老爷的阴契……你从何处得来?"
"周管事那本蓝册里拓的。"沈砚指了指契上歪斜的墨字,"您看——三叔私下许给高家,待沈记散伙,便将残铺与漕运契,以三成市价过给他高记。白纸黑字,还按了手印。沈记这些年积的逋(bū,音同"晡")欠压顶,他这是要把族里最值钱的底子,偷摸廉价塞给外姓。"
苏锦娘沉默。她早知道沈承业与高家不清不白,却没想竟到了贱卖族产的地步。灯下她侧脸绷着,那点"五年扩十倍"的掌柜沉静,这会儿裂了条缝。
"这纸契,于高家是命门,于三叔是罪证。"沈砚语气仍平,"搁大宋法度,族产处置须家长与族老公议,暗中与外姓立约贱卖,这契一呈官,立废。高家教唆族人谋产,亦脱不得干系。高秉德再横,也横不过开封府的律条。"
苏锦娘眸光一闪:"你是要拿它去告?"
"告,是最笨的使法。"沈砚笑,"真告了,高家崩了,汴京绸缎行群龙无首,价乱货荒,您锦源号的货也卖不上价。我要的,不是弄死高家,是叫他不敢动。"
他身子略前倾,眼中那点冷意像刀刃反光:"高家最怕的,从不是输一城一池,是'垄断同行'这四个字见光。他这些年起势,靠的就是一个个'请'进去的铺子;阴契一摊上台面,行会公议、官家查办,他这些年吞的每一家都得翻出来晒。这纸契,便是我捏在他脖颈上的七寸——他越急吞,越怕它见光。"
(前世这套他太熟:把对手的把柄,变成他吞并路上自己会踩的雷,洋人管那叫"毒丸"。沈砚没把这词说出口,汴京没人听得懂,他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露了底。)
苏锦娘拨着腕间玛瑙珠,半晌吐出一字:"狠。"
"非狠,是账算得清。"沈砚端了茶,"可光捏着不够。高家通牒三日,限您并入他盘子。这三日若不落定,他真敢对您下手。所以——"
他推了推案上那纸合本约。
"请您这位救场的盟友,趁这三日限到之前,落了印,公开注资接手我残铺的货源客路。白纸落了红印,汴京行会、各家老客都瞧见——锦源号与沈记已是一家。到那时,高家再掐残铺,掐的是您苏记的盘子;动了您,便触发合本约里的商誉护盾,我再拿阴契呈官。他一石二鸟,反套进他自个儿的网里。您救的不是我沈记,是您自个儿那几条高端客路。"
苏锦娘盯着他,忽地笑了:"沈砚,你这脑子……"她没说完,执起案上那方红印,蘸了印泥。
灯下她侧颜沉静,指节分明,红印悬在约纸上方一瞬,落下去,"嗒"一声轻响,朱红漫开,像雪地里点了一炉火。沈砚瞧着那点红,喉头无端动了下——前世谈判桌上落槌的爽利他见过无数,偏这一枚小印,落得他心口发烫。一个年长六岁、掌着七成大股的女子,为他的局赌上招牌,这般利落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西装对手都好看。
"印落了。"苏锦娘抬眼,目光灼灼,"往后沈记的匾,便是我锦源号的匾。高家要动,先过我这关。"
沈砚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笑意漫上来:"这便好。往后人前您仍叫我沈小郎君,背地里——苏掌柜便是我沈记请来的白衣骑士了。古来都是英雄救美,今儿倒转过来,美救英雄,横竖养眼,我不亏。"
苏锦娘"嗤"地笑出声,眼风扫他:"少贫。谁救你,我是救自个儿货源。"可那笑意里,分明多了三分亲近,像账本上头一笔原先将信将疑的账,这会儿落了实。
一旁苏景明早看得目瞪口呆,这会儿憋出一句:"砚……沈小郎君,你这招,比咱家老掌柜通透十倍!前回高家逼咱降价两成,老掌柜只会硬扛,扛得货压在仓里沤霉;哪有这般——把人家自个儿的契,反手勒他脖子的?"
"老掌柜硬扛,是匹夫之勇。"沈砚瞥他,"你堂姐落了印,才是真的护身。"
苏景明脖子一梗,却没再顶嘴,只嘟囔:"反正……你说的,在理。"他嘴里还挂着"沈小郎君",可身子是真偏过来了,连方才研墨的委屈都忘了。
沈砚收了笑,指尖敲了敲案面。还有一处没说透——
"这局,仍有个变数。"他看向苏锦娘,"阴契既是三叔的罪证,高家捏着它,反过来也能要挟三叔:你不替我发难沈砚,我便把这契呈官,送你进牢。高家吞不下残铺,极可能转头去逼三叔,在族里先掀我的底。到那时,内患外敌一处发作,这纸约也保不住。"
苏锦娘眉尖蹙起:"那岂不是——"
话未落,院门急响。沈忠撞进来,脸色发白:"大郎!高家的人,去了二老爷院里,把二老爷请去高记'喝茶'了!"
烛火一跳。
沈砚眸光沉了下去。来了。高家这手,比他估的还快——阴契这把刀,高秉德竟先一步架到了三叔脖子上。他撑着桌沿起身,夜露的寒气仿佛瞬间凝回眼底,膝头一软,又被他无声压下。这身子,到底经不起连轴转。
"去备马。"他声音稳,"这局,得抢在族里先乱之前落定。苏掌柜,残铺的货源,劳您明早便派人接管——红印既落,便没有回头箭。"
苏锦娘起身,玛瑙珠在腕间一转:"我遣景明去。你身子……"
"死不了。"沈砚已经走到门边,回头笑了一下,"白衣骑士既请到了,总不能让骑士瞧见东家先趴下。"
夜风灌进院子。他掀帘出去,马蹄声很快碾碎了霜夜的静。
高家的茶,不好喝。可这局,才刚开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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