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更重了。
马蹄踏在汴河沿的青石板上,回声被夜水压得发闷。沈砚伏在马上,每一次颠簸都牵动肺腑,喉头那点痒压了又起,偏过头闷咳两声,又生生咽回去。沈忠在侧,几次想开口,都被他抬手止住。
(前世他跑过无数个这样的深夜——恶意收购的防御战,反转往往就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宿。洋人管那套叫"毒丸计划":你吞我,我先让你吞进去的每一口都硌牙。今夜这出,不过是把毒丸,原样塞回高家自个儿嘴里。)
沈砚伏在马背上,夜风灌进领口,他借着这点凉,把沈家的谱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。
祖父执掌沈记时,明媒正娶了大房,又纳了二房。大房沈承道——砚儿的爹——是长兄,三年前一场疫病说没就没,人虽没留下,可"沈记大郎"的声名,至今还在汴京各行号的账桌上被人念叨。二房那边,却养着两个同父的兄弟:长的是二叔沈承志,性子最是两面的,面上讲公道、骨子里护着亲兄弟,常年在江南贩木材,半年才回一趟汴京;幼的便是三叔沈承业,打小在二房院里长大,如今顶着"二房"的名头当家。
外头人因此唤三叔作"二老爷"——是祖父二房的老爷,不是"第二房"的意思;砚儿自小儿叫惯了"三叔",是论祖父跟前的出生次序排的。这一层弯弯绕,汴京商号里原也没几个人真捋得清,连周管事早先都混着叫。
若二叔今夜在汴京,这档子事,轮不到砚儿单枪匹马闯高记——偏生他去了江南,二房这两根顶梁,便只剩三叔一根,孤零零被人拿捏。今夜这局,倒先把二房这根线,拽到了明处。
高记的门脸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檐下两盏气死风灯晃着黄晕。沈砚下马,膝头一软,沈忠一把架住他胳膊。
"大郎,要不……俺去叫门?"
"死不了。"沈砚站直,掸了掸直裰上的霜,"高家这杯茶,我得替三叔喝了。"
他抬手叩门。门响三声,里头半晌才应。
高记后头的雅间,炭盆将熄,茶早凉透。
沈承业缩在太师椅一角,一张胖脸灰白,额上全是汗,攥着袖口的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。对面高秉德端着茶盏,面上仍是那副长辈的和气,可眼底那点冷,沈砚隔窗都觉出凉。
"承业兄,"高秉德慢悠悠,"这纸契,你我都清楚。沈记散了,你许我的那几间铺面连同漕运契,三成市价过给我——白纸黑字,你按了手印。如今你那好侄子拿什么债转股,把你锁成了股东,倒反手要护沈记。你这头若帮沈砚,我便把这契呈去开封府。你谋产卖族,吃牢饭事小,沈记这块老匾经官一闹,连你那点股份都剩不下。"
沈承业喉头滚动,半晌憋出一句:"高兄……这契,本是私下说好的。真呈了官,你高记这些年——"
"我高记清清白白。"高秉德笑了笑,"吞的是你沈记自家愿卖的。呈官,坐牢的是你,不是我。"
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。
沈砚立在门口,肩上还带着夜霜的寒气。他目光先在三叔脸上一停——那点灰败,他见过太多次:被拿捏的人,浑身是破绽。再转向高秉德,唇角一弯。
"高伯父这茶,"他踱进来,自顾落了座,"凉了。小侄替三叔尝尝。"
高秉德眼皮一抬:"沈小郎君,夜深了,这是长辈说话的地界。"
"长辈拿阴契逼我三叔反水,"沈砚笑,"这长辈,当得忒不讲理。"他伸手,把案上那纸阴契拈起来,对着灯细看,"高伯父,您可知这纸契,一朝呈官,先坐牢的是谁?"
高秉德笑意微凝:"自然是谋产的沈承业。"
"错。"沈砚指尖点了点契上歪斜的墨字,"大宋律,族产处置须家长与族老公议,暗中与外姓立约贱卖,这契立废。可废的是契,坐牢的是立契双方——您高记教唆族人谋产、暗通贱卖,这一条,比三叔一个'糊涂'重十倍。您拿它要挟三叔,等于自个儿认了'我高记参与谋沈记族产'。这契见官,您高记这些年吞的每一家、走的每一条暗线,都得翻出来晒。高伯父,您这是拿一把刀架在我三叔脖子上,刀把儿,却攥在您自个儿要害上。"
雅间静了一息。炭盆里余下一点火星"噗"地灭了。
高秉德面上的和气,第一次裂了条缝。
沈砚把阴契轻轻放回案上,转向三叔,语气却淡得像在说闲话:"三叔,您已被我债转股锁成了沈记的股东。说白了,这是一桩对赌——沈记起死回生,您那点股份水涨船高;沈记垮了,您连本带人一并填进去。高家许您三成市价买产,真到那一步,您坐了牢,产还是他的,您什么落不着。今夜您只要安分当您的股东,高家这边,我替您挡。"
沈承业抬头看他,嘴唇哆嗦。他恨这侄子,可此刻这侄子,是他唯一不淹死的浮木。
"你……当真保我?"
"保您,就是保沈记。"沈砚起身,把阴契往高秉德跟前一推,"高伯父,这把刀,我收了。您要吞沈记,先过这纸契——呈官,您高记先垮。不呈,这契便悬在您头顶,您动沈记一分,我便把它往官衙送一程。您自个儿选。"
高秉德盯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,笑里却没了先前那点从容:"好个沈小郎君。你这并购的路数,汴京行商里,倒真没见过。"
"您这并购,"沈砚接得顺溜,"搁行商的话说,叫恶意收购。可惜您漏算一桩——被吞的那家,请了个白衣骑士入局。专治您这手。"
(前世他给客户做过太多次这样的防御:毒丸、白衣骑士、交叉持股,招招都是把对手的杀招,变回对手自个儿的绞索。沈砚没把这话出口,汴京没人懂,他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露了底。)
高秉德脸彻底沉下来,指节扣在案上:"行会里见。"
沈砚眉梢一挑,笑意更深:"成。高伯父要在行会摆规矩,小侄奉陪。只是——"他目光扫过缩在椅角的三叔,"三叔今夜之后,是沈记的股东,不是高家的棋子。高伯父再拿阴契掯(kèn,音同"啃")他,便是与我沈记为敌。这话,我替三叔带到了。"
"掯"字出口,高秉德眸光一厉。那字生僻,却正正戳在要害上——他拿阴契卡三叔的喉,沈砚偏把这"卡"字,挑明了说。
沈砚转身出门。刚出雅间,腿一软,沈忠眼疾手快架住。他闷咳两声,肺里像灌了砂,却还低笑:"这局,值。"
夜风灌进高记门廊。身后雅间里,高秉德阴着脸,对管事低声:"去,请行首。行会的规矩,总治得了他这般不懂尊卑的小子。"
沈砚没听见这句。他伏在沈忠肩上,望见汴河对岸天边泛起一线灰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苏锦娘该已遣景明去接管残铺的货源客路。昨夜那枚红印落下去,白衣骑士的旗,便算立住了:今早起,汴京行会、各家老客都瞧得见,锦源号与沈记已是一家,高家再掐残铺,掐的是苏记的盘子。
(前世他最信一句话:防御不在城墙多厚,在让攻方每推一步都自损。阴契这把刃,如今归了位——架在高家自个儿脖颈上,他倒要看看,高秉德敢不敢真把它往官衙送。)
沈忠牵了马过来:"大郎,回吧。天亮了。"
沈砚上了马,夜霜在他眉梢结了层白。他想起昨夜苏锦娘落印时那点朱红,心头无端一暖,又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高家搬出"行会"这尊佛,下一局,才刚摆开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