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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Chapter 8 / 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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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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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会公议定在初三这日辰时。

沈砚头一夜就把锦源号的合本约、沈记残铺的账册,连同那纸阴契的抄白,一总摊在榻上过了三遍。前世他跑并购,最怕的不是对手强,是规则本身被人拿捏——行会这东西,搁大宋叫"行",搁后世叫"行业协会",再不客气点,就是个披着自律皮的卡特尔(cartel):入行要纳"行钱",定价要听行首, newcomer 想破局,行规就是头一道城门。

"沈小郎君这是要上战场?"苏锦娘倚着门框,手里转着那串伽楠珠,笑意里带点打量。自打落了印、合了本,她人前仍叫他郎君,背地却已懒得端着,一句"沈砚"叫得比他还顺。

"上战场倒不至于,"沈砚把账册卷好,抬眼冲她笑,"顶多算去开个股东会,顺带跟老对手聊聊,什么叫做——良性竞合。"

苏锦娘"噗"地笑出声:"你这张嘴,真真汴京找不出第二个。去罢,我与你同去。这行会里,崔行首是我旧识,公道总还得讲。"

苏景明在一旁研墨,闻言抬头,嘴上仍硬:"堂姐,您这是信不过沈小郎君?他那张嘴,高家老爷都奈何不得。"话虽犟,身子却已往沈砚这边偏了半步——这小子如今是心服嘴不服,服得明明白白。

次日辰时,行会公议堂。

崔行首是个圆脸蓄须的中年人,穿一件半旧绸衫,端坐主位,先开了口:"今日议的,是高记呈控锦源号与沈记'违禁合本、搅乱行市'一事。高掌柜既起了头,便先说。"

高秉德起身拱了拱手,气度仍是长辈的稳:"崔行首,诸位行老。沈记散伙在即,沈家小郎君却拉了锦源号的苏掌柜,私立合本约,七三开分利,又在市面大做'商誉'文章,明摆着搅乱行市规矩。依行规,合本须行会勘合、报官立案,他二人私相授受,不当究办么?"

堂上一片低议。沈砚却笑了。

"高伯父这话,咱得拆开说。"他起身,不疾不徐,"第一,合本约乃锦源号与沈记自愿联合,各出本钱、共担盈亏,白纸黑字、落印为凭,何来'私相授受'?行规所列'勘合',是防奸商鱼目混珠,不是防人正经做生意——高伯父莫不是把行规,念成了自家的家规?"

堂上几声闷笑。高秉德脸色微沉。

"第二,"沈砚话锋一转,"真要说'搅乱行市',高家前些日子在汴河岸、在锦源号门前做的那出'商誉战'——雇人砸场、压价抢客、放出'锦源号要并入高家'的风——搁行商的话说叫恶意竞争,搁大宋律里,也够得上'欺行霸市'。高伯父不先检讨自家的刀,倒来问我的盾合不合规?"

苏锦娘适时接话,声音清亮:"崔行首,诸位行老都清楚,锦源号的货,自前年起便是行里数一数二的成色。沈郎君所说的'商誉',不过是把咱家老主顾的口碑,换个说法讲明白——总不成,口碑也犯行规?"

苏景明在后头补了一句,不大却清亮:"高家前回压价两成,逼得老主顾的货沤在库里,这等行径,才叫搅市。"

崔行首捋须,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,又看向高秉德:"高掌柜,沈郎君所言,可属实?那'商誉战'一节,行里确有人瞧见。"

高秉德喉头一滚。他最怕的,正是"见官"二字——那纸阴契若经官,先垮的是高家自个儿。他今日敢借行会发难,赌的是沈砚年轻、不敢把事闹大。谁知这少年半点不畏,反手就把阴契的刀,悬到了他头顶。

"……崔行首,"高秉德缓了声,"许是下人孟浪,高某回去自会约束。今日这议,便依行首裁断。"

崔行首点头:"既如是,本席裁断:锦源号与沈记合本约,自愿公允,不违行规,照旧。高记'商誉战'一节,令下人约束,勿再犯。散议。"

沈砚拱手,嘴角压着笑。这一局,行会场上,他赢了。

散了议,崔行首留了沈砚一步,屏退左右,语气淡了些:"沈郎君,高家今日退得爽快,你莫当是真服了。"

沈砚挑眉:"崔行首这话,晚辈愿闻其详。"

"高家在行里往来,这些年愈来愈气粗。"崔行首压低声,"你方才看的那些契据里,但凡牵涉田亩、铺面的大宗,地契上盖的,十之有七不是高家的戳,是相国寺的印。"

相国寺。

这三个字,像一颗石子,落进沈砚心湖。

(前世他做过几单涉"宗教资产"的税务尽调。大宋的寺观,享有不纳二税的特权——寺田、观田,朝廷一概免徵。于是汴京城里那些富绅、达官、乃至皇亲国戚,纷纷把自家的田亩、铺面"寄附"到相国寺名下,白得名下无产、实则照收佃租,一应赋税,全叫庙里替挡了。这叫什么?搁现代,就是顶着免税壳(tax-exempt shell)做资产代持(nominee holding),堂而皇之的税务筹划(tax planning),还是官家睁只眼闭只眼的那种。)

"高家,"崔行首续道,"据传也是这般——外头挂着相国寺的荫庇,里头自个儿经营。连行会里递上来的几桩公事,背后也隐隐有相国寺的影子。沈郎君,高家不是普通的行商,他们上头,有人。"

沈砚面上不动,心里却已翻了三页账。

(前世他给客户排风险,第一桩便是摸清对手的实控人(actual controller)。阴契、商誉战,都只是表皮。真正护着高家的,不是那几间铺面,是相国寺这块"免死金牌"——一个连皇亲国戚都肯寄产避税的庞然大物。高秉德背后拽着的那只手,今日在行会场上他赢了,可那只手,根本没伸进这堂里。)

他忽然明白,为何高家今日退得那般"爽快":不是服,是有人不愿把水搅太浑,免得牵出相国寺底下那些田亩与人脉。

"多谢崔行首点破。"沈砚拱手,笑意淡而深,"晚辈记下了。"

出了行会,苏锦娘已候在阶下,见他出来,迎上半步:"如何?"

"高家退了。"沈砚眯眼望向街角那座飞檐古刹的方向——相国寺的塔尖,在日头下金灿灿的,"退得忒干脆,像后头有人拽了一把。"

苏锦娘顺着他目光看去,微微蹙眉:"你是说……相国寺?"

沈砚没答,只笑:"景明。"

苏景明正清点随身的账袋,闻声抬头:"咋?"

"前些日子,你往高家那边递话、讨账,可见过高家的管事,往哪处跑得勤?"

苏景明想了想:"往相国寺跑得勤。俺还当是高家老爷礼佛心诚,隔三差五便见那管事提着匣子进庙门。"

沈砚与苏锦娘对视一眼。不必再说。

"这局,算告一段落了。"沈砚伸了个懒腰,语气忽又轻松,"高家一时半会,不敢再拿行规压咱。不过——"

他望向相国寺,眼底多了点投资人见着未上市标的那种兴味:"这千年古刹底下,盘着的田亩与人脉,比高家那几间铺面,有意思多了。改日,咱得去庙里……上柱香,顺带尽调(DD)一番。"

苏锦娘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:"你这人,上庙还带尽调的?"

"投资人嘛,"沈砚眨眼,"见着没摸清的标的,手就痒。"

苏景明在后头嘟囔:"沈小郎君这话,俺是听不懂,但俺觉着……中。"

汴河的风卷着市声过来。高家的纠葛,暂且落了幕;而相国寺的影子,才刚投到沈砚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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