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人。
那东西像人,又不像人。
它有手有脚,可四肢细长得离谱,手指像黑色的枯枝,脑袋上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。
身上披着一层湿乎乎的绿毛,像是长期泡在水里烂掉的树皮。
山精。
低等级的山林妖物。
平时躲在外城荒山,吃野兽,吃死人,偶尔也会偷偷溜进城,躲在阴暗角落里,吸活人的精气。
它刚从巷子里爬出来,那张裂嘴就张开了,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墨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不是怕。
是臭的。
这东西太臭了。
山精似乎也察觉到了墨尘的存在,身体贴在地上,像蛇一样往前窜了一下。
速度很快。
可它刚动,墨尘脑子里那片虚空,突然亮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阴差一样的微光。
这次亮起来的,是一个很凶的影子。
那影子很高,很壮,手里像是拎着一根棍子,身上披着破烂甲胄,站在识海深处,像一尊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凶神。
墨尘愣了一下。
这东西谁啊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这尊,比刚才那阴差狠多了。
可代价也大。
墨尘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刚攒起来的那点功德,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只要他点头,那尊黑影就能出来。
但出来之后,他脑子里那点东西,估计也要被掏空。
山精还在往前爬。
它那张裂嘴里,流出黏糊糊的绿色涎水,滴在青石板上,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墨尘喉结动了动。
他手里只有一块砖头。
肉身凡胎,对上这种东西,死一次不够,还得死第二次。
可他能跑吗?
他能。
转身就跑,喊城防军,这是最稳妥的办法。
可墨尘看着地上那道绿色涎水腐蚀出来的痕迹,突然想起刚才寄灵说的那句话。
“废物。”
他当时被人踩在地上,像条死狗。
现在,他还想再当一次废物吗?
墨尘把砖头扔了。
没用。
这种东西,砖头砸不死。
山精像是被他激怒了,四肢猛地一撑,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扑了过来。
腥风扑面。
墨尘闭上眼。
不是怕。
是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声。
“出来。”
嗡。
脑子里那片虚空,像是被他这句话砸开了一道裂缝。
一股远比阴差更粗暴、更蛮横、更凶煞的力量,从他身体里冲了出来。
墨尘猛地睁眼。
巷子里的空气,瞬间像被鲜血染红了一样。
不是真的红。
是那股煞气太重,重到连灯光都变了颜色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,从墨尘身后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是个穿着残破甲胄的汉子。
脸很凶,眉骨高,眼窝深,一双眼睛像烧着了血火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布满裂纹的铜棍,棍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旧血,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东西。
山精扑过来的动作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它那张没有眼睛的裂嘴,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恐惧的尖啸。
它想退。
可晚了。
那尊甲胄汉子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手里的铜棍往下一砸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。
也没有什么神光异象。
就一棍。
砰。
山精像个烂西瓜一样,直接被砸在了地上。
绿毛、黑血、碎骨,溅了一地。
腥臭气瞬间扩散开来。
墨尘差点吐了。
太恶心了。
可他没吐出来。
因为他能清楚感觉到,山精身上那股妖邪气息,正在快速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比刚才更浓的清气,顺着眉心钻进了脑子里。
墨尘晃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爽。
爽得他差点哼出声来。
那股清气落进识海,刚才还空落落的虚空,一下子又饱满了。
而且比之前更稳。
那尊甲胄汉子砸完这一棍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烂肉,又转头看了墨尘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
眼神也很凶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墨尘没从他眼里感觉到恶意。
反而像是……一个老兵,看完新兵蛋子第一次杀人。
有点笨。
但还行。
甲胄汉子对着墨尘点了点头,没多说一个字,身影渐渐淡了下去。
铜棍、残甲、血火般的眼睛,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。
墨尘一个人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地上那摊山精残骸,还在冒着淡淡的黑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那一棍,不是他打的。
可他好像记住了那种感觉。
力量。
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神通。
他只是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有一天别人不敢再踩在他胸口,骂他废物。
墨尘转过身,继续往家走。
后半夜的风更冷了。
他身上那件旧外套破破烂烂,沾了不少腥气,可他没觉得冷。
脑子里那片虚空,又安静下来。
但这一次,墨尘知道。
那里面不是只有阴差。
还有更凶的。
更狠的。
只要他攒够了东西,就能把它们一个个喊出来。
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,墨尘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家住在老楼三楼,灯还亮着。
估计是他妈还在等他。
墨尘摸了摸脸,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。
然后他上楼。
开门前,他停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怕天黑。
现在,天黑了。
该怕的,不一定是他。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
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大半,黑漆漆一片,只有楼梯扶手积着厚厚的灰。
墨尘轻手轻脚上楼,推开家门。
客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。
他妈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看见他回来,立马抬头,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担心。
“怎么这么晚?晚自习拖堂了?”
墨尘嗯了一声,随口糊弄过去。
他不敢说实话,也没法说。
说自己差点被寄灵打死,死了又活,还能召阴差斩妖?
这话出口,爸妈只会以为他读书读疯了。
“路上慢点,最近城里不太平,外头总丢东西,听说还有人半夜撞见脏东西。”老妈放下毛线针,起身给他热了碗温粥,“赶紧吃两口洗漱睡觉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老爸在房间躺着刷旧新闻,隔着门板喊了一句。
“别天天瞎磨蹭,安分读书,咱们普通人,平平安安比啥都强。”
平平淡淡的两句叮嘱。
听得墨尘心里微微发酸。
是啊。
普通人。
以前他也以为,自己这辈子,就只能做个安安分分、苟活乱世的普通人。
今晚死过一次,他才彻底明白,这世道,根本不给普通人安稳的机会。
你想安分,脏东西不想让你安分。
几口喝完温粥,简单洗漱,墨尘回了自己的小房间。
房间很小,陈设简单,一张书桌,一张铁架床,一扇老式推拉玻璃窗。
窗外就是老旧的城中村巷道,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拉上窗帘,倒头就躺。
身体不累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。
肋骨碎裂的剧痛、寄灵冰冷的嘲讽、林小雨发抖的哭声、阴差锁魂的黑雾、山精烂开的腥血……
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,困意才慢慢涌上来。
很快,呼吸平稳,沉沉睡去。
……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墨尘是被一股彻骨的寒意,硬生生冻醒的。
不是开空调的冷。
是那种贴骨的阴冷,像是整个人泡进了寒冬腊月的冰水里,浑身汗毛根根倒竖,头皮瞬间发麻。
屋里没风,窗户关得死死的,棉被也好好盖在身上。
可那股寒气,就盘旋在房间里,阴幽幽的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睡得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。
墨尘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瞬间绷紧,不敢大喘气。
怎么回事?
屋里有东西?
他僵着身子,缓缓转动眼珠,扫视漆黑的房间。
房间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股阴冷,越来越重。
下意识的,墨尘抬眼,看向窗边。
这一眼,直接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
窗帘没拉严。
侧边留着一指宽的缝隙。
就在那道缝隙外头,贴着玻璃,静静飘着一道白色的影子。
那一刻,墨尘大脑彻底空白。
浑身僵硬,手脚冰凉,连呼吸都忘了。
不是幻觉。
绝对不是。
以前的他,就是最普通的凡人,别说见鬼,就算妖物站在面前,他也只能看见人形皮囊,看不见邪祟本体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
看得清清楚楚,一分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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