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武大哥刘大成有个女儿叫刘小翠。
小姑娘虽是农村孩子,却长的清秀好看,十四五岁,就有人来提亲了。一是因为年纪还小,二是想慢慢选个好人家,所以就没有答应。
可命运弄人,刘小翠十五岁那年,身子出了毛病。
先是心慌,跳得不对劲,像胸腔里养了只不安分的麻雀,扑棱棱乱撞。后是气短,上个坡就喘,嘴唇发乌。
刘大成带着她慢慢地走了十几里山路,来到公社医院。坐诊的郎中姓周,六十来岁,鼻梁上架一副圆框铜腿眼镜。他拿听筒听了半天,又把了脉,把刘大成叫到隔壁屋,关了门。
“你这姑娘,先天性的心脏有缺陷,血脉不通。要是寻常人家的女儿,养着也罢了,偏偏生成这副好看模样,好生惋惜——往后的日子,走不远,累不得,更不能……更不能成家。”
刘大成的脸白了:“啥叫不能成家?”
周郎中看了他一眼,把话说透了:“成家就要行房,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,她这个病,怕是熬不过那一关。就算侥幸熬过去了,生娃的时候,十有八九也是人财两空。”
刘大成的腿软了,扶着门框站了好一阵才稳下来。
“她还能活多久?”
“好好养着,不走远路,不干重活,不生气,不劳累,三五年,七八年,看造化。”
周郎中又补了一句:“这话跟姑娘说不说得,你自己掂量。我当郎中的,话只能递到当爹的耳朵里。”
刘大成把这句话揣进心里,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漏。
回家的路上,他带着她,走得很慢。她声音闷闷的问刘大成:“爹,郎中说啥了?”
“没说啥。说你身子弱,要多歇着。”
“那他怎把你叫到外头去说?”
刘大成腿一歪,险些踩进沟里“还说了其他事,大人的事,小孩子莫打听”,他没再说话,闷着头往前走。
刘大成从此变了。不跟人摆龙门阵了,不喝酒了,连烟都抽得少了。他每天早早收工,守在灶房外头,锅里炖着黑乎乎的草药汤,满院子都是苦味。队里派人来喊他上工,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,手上的活却不肯放下。
他不再跟人提起刘小翠的亲事。
刘小翠十六岁那年,有媒人上门。后生是兴隆大队的,家底殷实,人也周正。刘大成蹲在门槛上,听完媒人的话,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姑娘还小,再等等。”
媒人走了。后来又来过两三回,有说邻村的,有说远一点山里的。刘大成回回都是一个说法:还小,不急。
刘小翠眼看就要十七岁了。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姑娘,嫁人的嫁人,说亲的说亲,只有她像被忘了,风吹日晒,无人问津。她开始觉得不对。
她问她爹:“爹,你挑什么呢?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嫁人了?”
刘大成正在劈柴,斧头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是不是我那个病,不能嫁?”
刘大成的斧头落偏了,劈在木墩边上,溅起一片木屑。
刘小翠不再问了。她自己去找周郎中。周郎中起初不肯说,架不住她一趟一趟地跑,一趟一趟地磨,眼泪抹了人家一桌子。周郎中叹了口气,把实情说了。
刘小翠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走了十几里山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,腿不是她的,心也不是她的。走到村口,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没有哭出声。
她想:我这辈子,还没开始,就要到头了。
她消沉了整整一个秋天。不出门,不跟人说话,连她爹端到床头的饭也不动几口。刘大成蹲在门口,一袋接一袋地抽烟,烟灰落了一地,风一吹,灰扑扑地散了。
他不敢劝。他知道自己劝不了。
过了很久,刘小翠慢慢缓过来了。不是想通了,是认命了。
她跟自己说:谁又能不死呢?我不过是命短一些罢了。可短命归短命,这辈子该走的路,一步也不能少。不能让短命的人生不完整、留遗憾。
她走出房门的那天,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,回头跟她爹说:“爹,我要结婚,死也要结婚,我不怕早点死。反正都是短命,那就再短点吧。我用两年命,换这辈子有结婚的完整,希望能有个后,短暂的生命也能得以延续,我不想白来世间一趟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走了!”
刘大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可是没有人愿意娶她。
媒人这些年被刘大成拒了又拒,早就不上门了。加上刘小翠有病这事,不知怎么传了出去,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四宝村有个姑娘,模样好,但命不长,娶回去活不了几年。哪个后生愿意担这个名声?哪个爹娘愿意花一笔彩礼,娶个药罐子回来?
刘小翠等了一年,又等了一年。眼看着十九岁了,山窝里没有消息,山外也没有。她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的山,一座连着一座,像锁链一样把她锁在这片土地上。她想:难道我这辈子,真就没当一回新娘子的机会吗?
山穷水尽的时候,陆婷香来了。
陆婷香是从野猪凼嫁过来的。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儿,叫陈世华,在野猪凼住,排行老三,三十了还没说上亲。不是他人不好,是野猪凼那地方太偏太穷,姑娘们不愿意去。上头两个哥哥都成了家,轮到他,家境更差,说一个黄一个。
陆婷香坐在刘大成家的灶房里,把陈世华的情况说了。刘大成没吭声。刘小翠坐在灶膛前,拨了拨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
“他那个人,靠得住不?”刘小翠问。
“靠得住。”陆婷香说,“老实,肯干,就是命不好,摊在野猪凼那个地方。”
刘小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见见。”
陈世华从野猪凼走到四宝村,陆婷香领着他到刘家的时候,也是下午了。他站在大门口,脚上全是泥,手里攥着一把野花,是路上顺手摘的,蔫了大半。刘小翠从屋里出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把蔫花,伸手接过来。
“你们进来坐。”刘大成说。
陈世华搓了搓手,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们不嫌我?”
刘小翠在傍边愣了一下说:“嫌你啥?”
“嫌我年纪大,地方偏,家里穷。”
刘小翠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但好看。“我还怕你嫌我活不长呢。”
不管陈世华听没听懂,刘小翠也没再解释,侧身让他进了屋。
陆婷香又跑了一趟野猪凼。陈世华的爹起初不答应——女方有病,命不长,娶回来做啥?陈世华蹲在灶房门口,听着他爹骂了半天,等他爹骂累了,说了一句:“爹,我都三十了。不娶她,我这辈子就娶不到了。管她活得了多久,好歹我算有了媳妇儿,知道了女人味,没当一辈子光棍,说不准她还能给我留个后呢。”
他爹的烟锅子顿了一下,没再骂了。
一九七一年秋天,看了一个黄道吉日,刘小翠出嫁。
从发亲到上轿,每一步都有规矩。
哭嫁是从头天晚上就开始了的。刘小翠坐在自己屋里,妹妹刘小芸陪着她,两个人对着哭。不是假哭,是真哭。刘小芸哭的是姐姐命苦,刘小翠哭的是这辈子欠爹的还不上。婶娘詹生容站在门外,听着哭声,也跟着抹眼泪——哭嫁是规矩,但哭到这个份上,就不是规矩能管的事了。
发亲那天清早,詹生容来给她梳头。一边梳一边念: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。”念到“白发齐眉”的时候,刘小翠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她知道没有白头到老这回事,可婶娘得按习俗念得认真,她听得也认真。
梳完头,要“开脸”——用两根线把脸上的汗毛绞掉。婶娘的手稳,线在她脸上绞了三下,不疼,但脸上的皮肤被勒得发红,衬着大红的嫁衣,倒显出几分血色来。婶娘端详了她一眼,说:“好了,这下像个新娘子了。”
她自己也觉得,镜子里的那个人,不像她了。像个画上的人。
发亲的时候,堂屋门槛下头摆了十二双筷子,用红纸扎成一捆。刘小翠被人扶着,站在门槛里头,弯下腰,把筷子往前甩了六双,往后甩了六双。前头的归爹妈捡,后头的归妹妹捡。甩完了,她就不是刘家的人了。
上轿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大成站在堂屋门口,没有跟出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眶红红的,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。
轿帘放下,大红的帘子挡住了她的脸。
她没有掀开再看。
花轿从四宝村出发,往野猪凼走,一路颠簸。送亲的人不多——妹妹刘小芸走在轿子旁边,堂弟刘小武跑前跑后地放炮仗,詹生容也跟着帮忙。陆婷香是媒人,两头牵线,自然也在队伍里。轿子后面跟着几个抬嫁妆的人,棉被是借的,木箱子是婶娘家的,镜子是陆婷香拿来的——铜镜背面的水银花磨得看不清了,灰蒙蒙的,照人像隔了一层雾。
花轿走到兴隆大队四生产队地界,到了李家沟的时候,路窄坡陡,轿夫停下来歇脚。
就在这时候,前面闹哄哄的,有人在喊:“死人了!死人了!”路边围了一群人,地上躺着一个人,一动不动,脸上全是血。
刘小翠掀开轿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是李侃天!”“又喝醉了,从路上摔到沟底了。”“这回是死得硬翘翘的了。”
李侃天这个人,四宝村一带的人都晓得。他本名不叫这个,是村里人给他取的诨名,因为他总爱款天戳地。他本名叫李重生,那个“重”字,说的是他这辈子无妻无子、孑然一身,只剩这条命在反复地生生死死里糟蹋。有人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,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。逢场必醉,醉了就一个人坐在大路边,对着空荡荡的山野和过往行人自言自语。
刘小翠没有放下轿帘。她听见路边的人在摆李重生的龙门阵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轿子里听个真切。
有人说他醉了就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,翻来覆去地讲,还讲董永和七仙女,讲牛郎织女星。有时讲着讲着又扯开嗓子唱起来:
“古往到今来,
出个祝英台,
聪明伶俐真可爱,
好个女裙钗。……”
他的声音拖得很长,回声在沟两坡面间来往回荡,像一根扯不断的线。唱到“好个女裙钗”时,尾音忽然拐了个弯,拐得又涩又急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
讲天仙配时他唱:
“牛郎织女星,
隔在河东村,
七月初七会一巡,
依然两离分……”
歌声时而婉转深情,时而悲戚低徊,借着酒劲,随意发声。
有人说他唱了一辈子,也没见他的祝英台从坟里爬出来,也没见他的七仙女从天上飘下来。有人说他清醒的时候也这样,不喝酒也这样——坐在路边,对着空气说话。
有人说他终身未娶。不是娶不到,是他不要。有人给他介绍过,他摇头,说一句“我有老婆”。问他老婆在哪,他抬头看天上,“我老婆是天上的仙女。”
刘小翠把轿帘放下来了。
她没有再听。她靠在大红色的轿壁上,轿子微微晃着,像一只船。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,不是犯病的疼,是另一种疼。
她想:这个人,一辈子没娶,是因为他想娶的那个人不在了吧。她呢?她嫁的那个人还在。她还能当新娘子,还能穿红衣裳。
同时她又有种不详的预感,出嫁碰上摔死人,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花轿重新启程。唢呐没有吹——原本就没请唢呐,连鞭炮都没放几挂。轿夫换了肩,轿子晃悠悠地穿过李家沟,通过雷家坝,往野猪凼方向走。刘小翠在轿子里坐直了身子,两手交握在膝上,大红色的衣袖衬着苍白的手背。
刘小翠嫁到野猪凼以后,陈世华对她好。不让她干活,不让她挑水,不让她煮饭。
她只当了两个月的新娘子。
那天晚上,陈世华从地里回来得晚,吃了饭洗了脚,两人吹灯上床。陈世华三十岁才娶上媳妇,血气方刚,难免贪恋。刘小翠由着他。不多时,她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,陈世华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紧。她咬着嘴唇,摇了摇头,让他继续。
他继续了。没过多久,她的身体猛地绷紧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拽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陈世华喊她,她不答应。他慌了,爬起来点灯一看——
刘小翠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乌紫,已经没了气息。
周郎中说过的事,一样不差:“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,她这个病,怕是熬不过那一关”。
那时候,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娃,才一个多月。
刘大成听说女儿死了,连夜走了三四十里山路赶到野猪凼。
陈世华跪在堂屋里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,但没有哭出声。刘大成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门板前。门板上躺着刘小翠,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,脸上盖了一块白布。刘大成伸手把那块白布掀开,看了一眼,又盖上了。
他没有哭。他蹲下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了。
第二天,刘大成喊了三个本家兄弟,用一床席子把刘小翠裹了,抬着往回走。野猪凼到四宝村三十多里山路,上坡下坎,席子轻,比棺材轻多了,可刘大成走一路,歇一路。不是抬不动,是腿软。走到李家沟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四宝村的人都知道,那是李重生死的地方。
刘小翠用一薄白木棺葬在刘家对门的关山上。关山是四宝村人世代埋人的地方,坡上长满了野草和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树木。
没有墓碑,没有花圈,薄棺材是刘大成自己连夜钉的,没上漆,白棺材。
下葬那天,刘大成在坟前坐了一整天。天黑了,刘小芸上去喊他吃饭,看见她爹靠在旁边一棵青杠树上,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。
后来有人问刘大成:明知道有病,还让她嫁,后不后悔?
刘大成说:我不后悔,我听了她的话让她嫁,她说死也要结婚,她结过婚了,遂心了,没啥后悔的。
四宝村的人都说,那一年,山外头死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野猪凼的新娘子,一个是李家沟的酒疯子。
一个拼了命也要结婚,拿命赌一场婚嫁、换人生一个完整;一个终身不娶,拿酒精独守一份早已无人回应的心意。
一个把婚嫁当作此生最大的圆满,哪怕昙花一现;一个把孤身守候当成此生唯一的忠诚,不负伊人情,至死不碰半分世俗情爱。
龙青九记住的不是李重生死,是那句“我有老婆”——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也要结婚,一个男人死活不再结婚。他当时不懂,很多年后才想明白。
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。日子照样过。
只是关山上的那堆新土,来年春天已经长满了长长的野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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