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明……”
孟嘉树念出那两个半字,第一反应是去看周序。
邵凯也看了过去。
魏来虽然没转头,但镜片后的视线明显偏了几度。
周序用纸巾按着信封上的水迹:“都看我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孟嘉树说,“就是突然觉得,这封信的业务关系比想象中复杂。”
“临江大学姓许、名字以明开头的不止一个。”
“但我们刚好认识一个。”
杜明月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尺子,轻轻压在信封上,防止湿纸卷边:“认识不等于写给她。信没打开,谁也别替写信的人下结论。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给许明澄打了电话。
信封里的字已经渗出来,继续瞒着可能涉及的人没有意义。杜明月只说办公室有一封私人信件出现她的名字,请她过来确认是否知情,没有提“情书”两个字。
五点零二分,许明澄推门进来。
她刚结束学生会值班,白衬衫袖口仍旧挽得整齐。看见办公室里站着404全员,又看见桌上的粉色信封,她脚步停了停。
“你们又接了什么委托?”
“目前不知道。”周序说。
“不知道也接?”
“所以才会在这里。”
杜明月把事情简短说完,将信封背面转向她。蓝黑色墨迹隔着粉纸,只能看出“许明”以及后面半个模糊的三点水。
许明澄认出了自己的名字,却没有伸手碰信。
“我没约人给我送信,也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孟嘉树试探:“有没有可能,是某个一直关注你的男生?”
“有可能。”
他眼睛一亮。
“也有可能是投诉、求助、活动材料或者同名的人。”许明澄补完后半句,“在作者确认以前,哪一种都只是猜测。”
孟嘉树的眼睛又暗下去。
“你很失望?”她问。
“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文案没有浪费。”
“你改过信?”
“只改过几句话。”
许明澄看向周序:“这也在404的服务范围?”
“从今天起不在孟嘉树的私人决定范围。”
话音刚落,孟嘉树的手机响了。
失联一下午的委托人终于回拨。
孟嘉树开了免提,只说信件误交到辅导员手里,封口完整,但信封遇水,需要本人决定如何处理。对面沉默很久,先问了一句:“有人看内容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杜明月回答,“你如果不方便公开身份,可以在电话里说明取回方式。但信件外部出现了另一名学生的姓名,我需要确认她是否与你的委托有关。”
对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。
“我过去。”
十分钟后,一个穿迷彩服的男生站在办公室门口。
他身材偏瘦,帽檐压得很低,晒红的脸上还留着一道军训帽带勒出的浅印。进门后,他先看见许明澄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“许诚?”许明澄认出他,“你是明天新生座谈的学生代表。”
男生点头,耳朵迅速红起来。
“下午军训,手机统一放在储物箱里。”他先对孟嘉树解释,“我结束训练才看见未接电话,不是故意不回。”
孟嘉树压低声音对周序说:“我就说是情书。”
周序没接话。
许诚拿出校园卡,证明自己是信件作者。杜明月核对后,把未拆封的信交还给他。
“信封进过水,里面可能受潮。你现在可以带走,也可以当面检查。是否展示内容,由你决定。”
许诚接过信,手指在封口停了几秒,最终沿着边缘拆开。
杜明月在他拆信前问:“需要其他人回避吗?”
许诚看了看404四个人,又看向许明澄:“不用。这封信是他们弄错的,我也需要许学姐帮忙。内容可以看,但不要拍照,也别发进群里。”
魏来把已经拿出来的手机倒扣在桌面。其余人也退开半步,没有围到许诚身后。
粉色信纸没有完全湿透,只有最外侧晕开一小片。第一行字清清楚楚。
梁老师,您好。
孟嘉树脸上的期待凝固了。
许诚快速检查一遍,确认正文还能辨认,像是松了口气。他把信重新折好,对许明澄说:“我本来想请你转交。”
“转给梁老师?”
“嗯。青山县二中来参加明天的座谈,我听说她也会来。通知上写你负责学生联络,所以才在最后写了你的名字。”
许明澄问:“哪位梁老师?”
“梁素琴,高中语文老师。”
周序注意到,许明澄听见名字后没有立刻答应。她拿出活动名单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“受邀教师里没有梁素琴。”
许诚急忙说:“可能没写全。班主任只说梁老师那边会有人到临江大学,我以为她亲自来。”
“我可以替你向接待组核实,但不能保证转交。”
“只要能送到她手里就行。”
他说得太急,折好的信又从指间滑开一角。
周序看见其中几行。
“高一那年,我差点因为住宿费退学。您没有当面问我,只让班主任告诉我,学校有一笔匿名助学金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每个月信封里的八十元和那些写满批注的书,都是您寄来的。”
“我考上临江大学了。我没有辜负那些钱,也没有辜负您送来的书。”
没有喜欢,没有相思,更没有孟嘉树精心准备的暧昧。
这封信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,都只是一个学生终于走到约定的地方,想告诉帮助过自己的人,他到了。
周序见过太多来不及送出的东西。
上一世,他总觉得感谢可以晚一点,电话可以忙完再回,朋友和老师反正还在那里。后来有些号码停机,有些人离开,手机里那句写了一半的话便永远失去了收件人。
他重生以后第一次明确感觉到,知道未来并不等于能补回所有迟到。许诚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,这封信今天能不能送到,比404那枚歪章和一场误会更重要。
周序问:“你为什么跟孟嘉树说这是告白信?”
许诚攥紧信纸:“我不想让同学知道助学金的事。”
“感谢信也可以不说明原因。”
“我说想写感谢信,别人就会问感谢谁、为什么感谢。说是告白,他们最多笑两句,不会追着问内容。”
许诚是在贴吧看到“有事您说话”群的。他不敢把整封信发给陌生人,只截出最生硬的几句,请孟嘉树帮忙调整。见面交草稿时,孟嘉树问收信的人是不是喜欢了很多年,他顺着点了头。
“我不是想骗他的钱。”许诚说,“他当时也没收钱。我只是觉得,承认喜欢一个人顶多被笑,承认自己差点交不起住宿费,会被人记很久。”
孟嘉树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以后你不想解释,可以直接说不方便。情书这两个字,容易让我超常发挥。”
他停了停,仍忍不住确认:“所以我改的那些……光、路、远方——”
“我用了两句。”
“哪两句?”
“不重要。”
魏来拍了拍孟嘉树的肩,动作里没有安慰,主要是提醒他别再问。
许明澄看完活动名单,走到办公室外打电话。她先联系学生会接待组,又根据对方提供的号码联系青山县二中带队老师。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许诚把信重新折好,试图把晕开的那一角抚平。孟嘉树把两只装错的粉色信封一起收进书包,这次没有再盖章。
几分钟后,许明澄回来。
她没有坐下,手里仍握着手机。
“梁老师明天不会来。”
许诚抬头:“她临时有事?”
许明澄停了一下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梁素琴老师半年前因病去世了。”
许诚没有听懂似的看着她。
“你查错人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粉色信纸还握在他手里。
可这封信真正的收件人,已经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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