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上的收件人确实是杜明月。
不是误会,也没有同名同姓。
“今天上午,班长把军训期间心理情况摸排表交给我。”杜明月指了指桌边那摞材料,“一共三十六份表格,加一只粉色信封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,右下角还盖着你们404的章。”
“您拆了吗?”周序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确定是情书?”
“班长交材料的时候,站在门口跟我说,老师,里面可能混进了一封情书,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杜明月语气平静,显然已经做完了心理准备。
周序看向那枚歪歪扭扭的红章:“这个章不是我刻的。”
“但404是你们宿舍。”
“宿舍号暂时没有商标保护。”
“所以我先找你核实,没有直接给全班开会。”
杜明月把信封向前推了一点,又用手压住:“现在能解释吗?”
周序拍下信封正反面,发进404工作群。
孟嘉树的电话在三秒后打过来。
“别让杜老师拆!”
他声音太大,办公室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杜明月低头看了看信封:“看来不用继续核实是谁盖章了。”
五分钟后,孟嘉树冲进辅导员办公室,邵凯和魏来跟在后面。邵凯手里还拿着另一只粉色信封,跑得太急,信封边角都捏皱了。
孟嘉树先鞠了一躬:“杜老师,这是打印事故。”
“打印机把信封寄给我了?”
“准确说,是装反了。”
他把事情从头交代了一遍。
昨天下午,有人在群里私下联系孟嘉树,请他帮忙修改一封告白信。对方不愿透露姓名,只发来几句需要润色的话,要求他整理成打印草稿。
傍晚,对方拿走草稿,半小时后送回一封用钢笔重新誊写的成稿。信纸已经折好,孟嘉树答应不看正文,只负责装进粉色信封。两个人从头到尾没交换姓名,但孟嘉树见过对方,真要找并非找不到。
同一时间,班长让孟嘉树替全班打印心理情况摸排汇总表,并在信封上写“杜明月老师收”。
孟嘉树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粉色信封。
一只写着“杜明月老师收”,一只在背面盖了404的章,准备作为委托包装。可他盖章盖得兴起,顺手给两只都盖了。装材料时又接了个电话,最终把告白信装进写着杜明月名字的信封,把三十六份汇总表装进了委托信封。
今早班长拿走前者,后者一直放在404桌上。
邵凯把带来的信封打开,里面果然是一摞班级材料。
杜明月检查,又看向孟嘉树:“你帮助别人写情书,为什么要盖404的章?”
“业务形象。”
“这项业务经过周序审核了吗?”
孟嘉树看向周序。
周序替他回答:“没有。”
“收费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登记了吗?”
“也没。”
“委托人是谁?”
“这个不能说。”
孟嘉树前三个问题越答越小声,到了最后一个反而坚定起来。
“我答应替客户保密。”
杜明月没有因为“客户”两个字发火。她把那只粉色信封翻过来:“现在信件写着我的名字,经过班长转交,到了我的办公桌。你要取回,至少得证明真正写信的人同意。”
“我可以联系他。”
“当着我的面联系,不需要报姓名,只让本人确认是否取回。”
孟嘉树拿出手机,拨号。
无人接听。
再拨,对方直接按掉。
办公室里四个人一起看着他。
“可能在军训。”孟嘉树解释。
杜明月说:“你们也在军训。”
“我们情况特殊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邵凯压低声音问周序:“要不等杜老师去开会,我们把信换回来?”
办公室突然安静。
杜明月坐在一米外:“我听得见。”
“我是说,经过老师允许以后再换。”
“你刚才没有这半句。”魏来提醒。
周序把另一只信封里的班级材料拿出来,整齐放在杜明月桌上:“不动信。先找到写信的人。”
孟嘉树急了:“万一杜老师拆开呢?”
“信写着她的名字,她有理由拆。她现在没拆,是在给真正的写信人保留选择。”
“可我承诺保密。”
“保密不等于替对方拿走已经送达的东西。”周序看着他,“你可以不向我们透露身份,但你得让本人来决定。404也不能靠偷辅导员办公室履约。”
孟嘉树没再争。
杜明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:“看来那份风险告知书没有完全白发。”
“杜老师也知道?”
“学生会给你们学院抄送了一份。”
她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同样的告知书。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持续观察,暂不干预。
周序看见了:“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那今天以后呢?”
杜明月拿起笔,在“暂不干预”下面补了四个字:加强观察。
“取决于这封信最后是不是写给我的。”
走出办公室前,周序向孟嘉树伸手:“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刻的404公章。”
“这是宿舍公共财产。”
“宿舍没有批准这项公共财产。”
孟嘉树不情不愿地交出那枚拇指大的歪章。周序当场在蓝色委托簿补了一条内部要求:以404名义送出的信件、文件和物品,必须登记经手人及真实用途。私人承诺可以保密,公共标记不能随便盖。
杜明月看完新增内容,没有表扬,只提醒一句:“写进本子不等于做得到。我看结果。”
孟嘉树在午休结束前又打了三次电话,始终无人接听。杜明月把信封锁进抽屉,约定下午五点前由委托人本人联系;超过时间,她会按写给自己的私人信件处理。
回404的路上,孟嘉树一路低头发消息。
“客户当时具体怎么说?”周序问。
“他说想写一封告白信,但不知道怎么开口,让我把几句话改得不那么生硬。”
“哪几句?”
孟嘉树翻出聊天记录。
“第一句是,‘我终于考到您生活过的城市了’。我给改成,‘我终于沿着您走过的路,来到了这座城’。”
邵凯听完点头:“确实像告白。”
“还有一句,‘我想当面告诉您,我没有辜负那些钱和书’。我觉得直接提钱太俗,改成了,‘我没有辜负您送来的每一束光’。”
魏来停下脚步:“你把最关键的信息删了。”
“告白要有美感。”
“谁告白会说没有辜负那些钱?”
孟嘉树也愣了一下。
周序接过手机,继续往下翻。对方从没说过喜欢、暗恋或者追求,只说这封信非常重要,不能让同学知道内容。聊天里反复出现“那些书”“每月寄来的信”和“终于考上”,更像一笔迟到了很久的交代,而不是年轻人准备表白时的试探。
所谓情书,一直是孟嘉树根据“告白”两个字作出的判断。
下午四点四十,委托人依然没有回复。
周序几人再次来到辅导员办公室。杜明月从抽屉里取出信封,封口完整,没有拆动。孟嘉树伸手想接,又被她按住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窗外落过一阵急雨,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严,风把桌边几张纸吹到了地上。邵凯去捡,手肘碰倒半杯凉水。
水没有泼到信封正面,只浸湿了背面一角。
粉色纸张很薄,里面的蓝黑色钢笔字遇水晕开,一点点透了出来。
周序抽出纸巾按住水迹,动作忽然停下。
信封背面,慢慢显出了两个半字。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许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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