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诚盯着许明澄，像在等她收回刚才那句话。
许明澄没有躲开他的视线，也没有用“节哀”两个字匆忙结束。
“青山县二中的带队老师确认了姓名和任教经历。梁素琴老师今年三月因病去世，学校没有公开发布讣告，只通知了本校师生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许诚说得很快。
他拿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姓名的号码：“这是学校办公室的电话。梁老师以前用这个号码给我打过电话，去年还问我模拟考成绩。”
“可以再核实一次。”许明澄说，“但带队老师就是从这个号码回拨的。”
号码一模一样。
杜明月问：“需要自己再打一次吗？”
许诚点头，走到窗边拨出号码。
这次接电话的是青山县二中教务处老师。许诚没有开免提，办公室里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地问：什么时候，什么病，为什么没人告诉毕业生。
对方说了很久。许诚最初还会应一声，后来只是握着手机。
电话结束前，他问：“梁老师有没有留下什么话？”
听筒里的回答没人听清。
许诚挂断电话，把屏幕按灭：“三月十四日。她让学校不要专门通知已经毕业的学生，说大家都在准备高考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说查错了。
许诚握着手机，半晌没动。
粉色信纸最外侧被雨水晕开一小块，正文仍然整洁。为了这封信，他改过三次开头，找陌生人润色，又冒着被同学发现的风险送到404。所有麻烦都解决了，最后却发现最该看见的人已经不在。
“算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许明澄问：“什么算了？”
“信不要了。”
许诚低头把信纸对折，又折了一次。原本平整的纸页在他手里缩成很小一块。
“有没有碎纸机？”
杜明月指向墙边：“有。但你不需要现在决定。”
“收件人都没有了，留着还有什么用？”
没人替他回答。
许诚是在高考结束后才知道资助人是谁。
最后一本寄来的习题册里夹着一张旧借书卡，背面有梁素琴的签名。他拿着字迹去问班主任，班主任才承认，那笔所谓的匿名助学金一直来自梁老师个人。
“我那时候已经填完志愿。”许诚说，“班主任让我先别打扰她养病，等录取结果出来，再亲口告诉她。我拿到通知书以后给学校打过两次电话，一次没人接，一次说她还在休假。”
他一直以为只是没赶上合适时间。
现在回头看，那两通没有接通的电话已经是最后的机会。
“信写晚了。”许诚低声道，“再交给别人，只是让他们知道我晚了。”
孟嘉树脸上的玩笑已经收干净。他想伸手把信拿回来，又想起这封信从来不属于404，手停在半路。
周序问：“你写的时候，想让谁看？”
“梁老师。”
“只想让她看，还是也想告诉自己，你考上了？”
许诚抬头，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抵触：“这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有。如果只是交给她，现在确实办不到。如果你还想把这段话说完，信不一定非得进碎纸机。”
“你想让我在明天座谈会上念？”
“我没替你选。”周序说，“公开、转交给家属、自己保存或者销毁，都可以。你先想清楚哪一种是你真正要的，不用因为我们觉得故事感人，就把自己的事讲给所有人听。”
许明澄看向周序。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先指出风险，也没有补充程序，只点了一下头：“选择顺序应该这样。”
周序笑了笑：“许部长认可一次不容易。”
“我认可的是处理顺序，不是你上午在图书馆制造的寻人行动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杜明月从桌上拿了一只透明文件袋，让许诚先把信放进去。折痕已经留下，至少不用继续攥在手里。
许明澄重新查看第二天的新生座谈名单。这次她注意到教师家属席里有一个名字：梁文静，备注是青山县二中校友、梁素琴老师之女。
带队老师所说的“梁老师那边会有人”，指的应该就是她。
“梁老师的女儿明天会来。”许明澄说，“她受学校邀请，代母亲参加优秀教师纪念环节。但我没有联系她，也没有透露你的事。”
许诚的手指在透明文件袋边缘停住。
“她知道助学金吗？”
“名单上没有写。是否转交，需要你同意；她是否愿意接收，也要当面确认。”
“如果她不知道呢？”
“那就由你决定要不要让她知道。”
许明澄把名单放回桌面：“梁老师当年选择匿名，可能就是不想让资助变成人情。她的女儿未必了解全部情况，所以我不会先把信的内容告诉她。明天只能问她愿不愿意接一封梁老师生前学生写来的私人信。”
“她如果问是什么学生呢？”
“你在场，由你回答。不想回答，就把信带走。”
许诚再次沉默。
周序没有催。他把404其他三个人叫到办公室外，只留下许诚、许明澄和杜明月。几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，听着活动中心里的人来来往往。
邵凯问：“真销毁？”
“他说销毁就销毁。”周序答道。
“不劝一下？”
“我们已经把可选办法说了。继续劝，就是拿梁老师的事逼他选我们喜欢的结局。”
孟嘉树低声说：“可梁老师女儿也许会想看。”
“所以要问两边。她想看，不代表许诚必须给；许诚想给，也不代表她必须收。”
魏来点开手机备忘录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“你记什么？”孟嘉树问。
“防止下次你又准备替别人拥抱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办公室门打开。
许诚没有销毁信。
他愿意把完整信件封好，私下交给梁文静，但不允许复印、拍照，也不希望任何人在座谈会上公开他的受助经历。如果梁文静不愿接收，信仍然由他带走。
“可以。”许明澄说，“我只负责询问和介绍，不替你解释内容。”
许诚又看向周序：“你们也不能在群里说。”
“404只公布委托完成，不公布委托内容。你连完成消息都不想发，也可以不发。”
“不发。”
“好。”
孟嘉树拿出那枚已经被没收的404歪章看了一眼，又默默放回周序手里。这一次，没有人提议在新信封上留下办事处标记。
许诚自己在白色信封正面写下“梁文静女士亲收”，背面补了一行小字：若本人不愿接收，请当面退还许诚。许明澄只在旁边核对名字，没有代写任何一句。
杜明月找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。粉色信纸受过潮，直接装进去容易粘连，她便把信铺在两张空白A4纸之间，放到窗边晾一会儿。
桌上同时摆着第二天的新生致辞稿、流程表和嘉宾名单。蓝色文件夹已经塞得很满，负责会务的学生干事进来催了两次。
杜明月核对到码清单上写下总数。夹着粉色信纸的两张空白纸没有编号，平放在致辞稿旁边，看起来就像等待装订的补充材料。
“杜老师，校办要最后一版致辞材料，五分钟内送过去。”
“等我核完页码。”
电话又响了。杜明月一边接听，一边把打印材料按顺序夹入蓝色文件夹。周序帮忙把散落的空白纸收拢，顺手放到文件夹最上层，没有意识到许诚的信正夹在其中。许诚则站在窗边等自己的信晾干。
会务干事第三次进门时，直接抱走了合起的蓝色文件夹。
“校办催得急，我先送审！”
杜明月还在电话里，只来得及抬一下手。门已经关上。
许诚等到信纸表面彻底干燥，伸手去拿。
窗边只剩下一只空透明袋。
两张夹着信的A4纸不见了。
杜明月挂断电话，看向刚才堆放致辞稿的位置，又看向被抱走的蓝色文件夹。
“等等。”
她翻遍桌面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信可能夹进明天的新生致辞材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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