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，周序推开4栋404的门，迎面飞来一只拖鞋。
他侧头躲过，拖鞋“啪”地拍在门框上。
“抱歉！”屋里最高的男生单脚站着，另一只脚还保持踢球姿势，“我瞄的是孟嘉树。”
靠窗那张床下，孟嘉树正举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，闻言十分不满：“你瞄我干什么？”
“谁让你拔我插座？”
“你的插线板横跨半间宿舍，已经构成侵略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拔，我电脑里还有东西。”
最里面传来一个没什么波澜的声音：“他电脑没开，插着的是热水壶。”
说话的人叫魏来，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开着临江大学贴吧，页面正中暂停着一段像素不高的视频。
画面里，周序站在**台上，手持话筒，背后是鲜红的军训横幅。
标题比上午又长了一截。
《新生刚来三天，二十块承包大三学长毕业，学生会部长现场查处》
周序站在门口，一时没动。
三张年轻的脸同时转向他。
邵凯高，孟嘉树白，魏来戴着一副还没换成隐形的黑框眼镜。三个人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区别，只是脸上都没有后来生活留下的痕迹。
上一世，邵凯结婚时给他打过三个电话，他正在外地盯一场汽车展，一个都没接。孟嘉树毕业后换了号码，最初每年还会在群里问一句“什么时候聚”，后来也不问了。魏来偶尔在朋友圈发自己拍的片子，周序总是点开两分钟，又被工作电话打断。
他曾经以为，大学室友就是通讯录里不会删除的四个名字。
直到某一天，那四个名字真的只剩在通讯录里。
“周序？”邵凯放下脚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周序弯腰捡起拖鞋，扔还给他：“在考虑把你的暗器收费没收。”
“什么收费？”
孟嘉树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：“二十块，见者有份。”
“你见什么了？”
“我见证了404第一个风云人物的诞生。”
“那我建议你买票。”
周序绕开他，把手机接上充电器。屏幕一亮，二十七条好友申请又跳了出来。
邵凯凑得最快：“真有人找你办事？”
“目前主要是叫早、取快递、代点名，还有一个让我去女生宿舍拿四箱书。”
“四箱书我能搬。”邵凯当场表态。
孟嘉树问：“女生好看吗？”
魏来盯着电脑：“她的头像是一盆仙人掌。”
“仙人掌怎么了？仙人掌也有审美。”
周序拉开椅子坐下，按顺序处理申请。要代点名的拒绝，要抄军训心得的拒绝，要替人去图书馆占三天座的也拒绝。剩下的几个都是取东西、传话和叫醒，报酬从一顿饭到十元不等。
孟嘉树站在旁边心算：“二十七个人，一人平均十块，就是二百七。一天二百七，一个月——”
“军训还没结束，你已经算到上市了？”
“合理展望。”
“我不创业。”
周序说得斩钉截铁。
上一世他听过太多次“先做起来再说”。先免费做一版方案，先替客户垫一笔钱，先熬过这个项目，下一次一定规范。结果下一次永远比这一次更急，账面上的数字越来越大，他能完整睡一觉的日子越来越少。
好不容易重来一次，他没兴趣把宿舍变成另一间办公室。
“也不加班，不大规模接活，不替任何人收拾明知道会出事的烂摊子。”周序补充。
邵凯挠头：“那你早上为什么接？”
“二十块。”
“原来你的原则有价格。”
“原则不吃食堂，我吃。”
魏来合上电脑：“不大规模接，可以建群筛选。不然二十七个人挨个私聊，效率更低。”
周序转头：“你什么时候建的？”
手机响了一声。
魏来邀请他加入群聊。
群名叫“临江大学特殊事务综合处理中心”，成员四人，群主魏来。
孟嘉树肃然起敬：“听着像能盖章。”
周序说：“也像三天以后会被学校取缔。”
“那你起一个。”
周序看着群名修改框，想了两秒，输入五个字。
有事您说话。
邵凯念了一遍：“是不是太客气了？”
“客气才方便拒绝。”
周序把刚才通过的好友拉进群，成员数很快从四变成三十一。魏来把群验证改成需要回答问题，问题是“你要办什么事”；孟嘉树用十分钟写出一份收费公告，标题叫《只要你开口，没有404办不到的事》。
公告还没发，群里先跳出一条求助。
一名男生领错了军训服，裤腿短到小腿，下午就要参加队列训练。他想换一套大码，又找不到物资组的人。
邵凯看完照片，认出体育学院有个新生正为裤子太长发愁。他把两个人拉进临时会话，约在食堂门口互换。八分钟后，群里出现一张两人穿着合身迷彩服的合照，报酬是两根绿豆冰棍。
邵凯盯着照片乐了半天：“这也太容易了。”
周序把其中一根冰棍塞给魏来：“容易是因为你刚好认识人。换一件衣服不值钱，知道该找谁才值钱。”
孟嘉树立刻把这句话加进公告，后面还标了四个感叹号。
周序看完第一句就删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404第一件办不到的事，是替你的文案负责。”
四个人最终用一张军训安排表的背面，写下了最初的规矩。
不替考。
不代写。
不偷拍。
不害人。
孟嘉树提议再加一条“办不成不退款”，被其余三人一致否决。
周序把纸贴到门后：“先这么定。违法的不接，替别人承担本人责任的不接，目的说不清的不接。我们也不是公司，有顺手能办的就办，办不了直接说。”
“那二十块怎么分？”邵凯还惦记着。
“充公共话费。”魏来说。
“买饮料。”孟嘉树说。
周序说：“归我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他。
“罚单也是我的。”周序从胸前口袋掏出那张情况告知单，拍在桌上，“收入二十，潜在损失未知。你们确定要入股？”
404第一次分红会议就此结束。
下午军训前，邵凯去社团仓库替班里搬标志桶，回来时肩上除了两摞塑料桶，还扛着一块掉漆的木牌。
木牌半米多长，原来的字已经被刮花，只剩中间三个白色数字还算清楚。
404。
“仓库门口准备当垃圾扔的。”邵凯把木牌往宿舍门边一立，“我问过学长，可以拿。刚好咱们404，挂门上多气派。”
孟嘉树嫌弃：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宿舍是失物招领。”
“挺合适。”周序说，“找不到解决办法的，都送这儿。”
魏来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。木头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，像是两层薄板粘在一起，缝里卡着一点发黄的纸角。
他用指甲拨了一下，没拨出来。
“里面好像有东西。”
邵凯拿起不锈钢饭勺：“撬开？”
“先别。”周序阻止他，“牌子都快散了，你这一勺下去，里面有什么也一起没了。”
魏来找了截透明胶，把翘起的纸角暂时封住。四个人谁也没把一块旧木牌放在心上，转头继续筛群里的申请。
一整个下午，群里都是鸡毛蒜皮。
有人想借一件大码军训服，有人把钥匙锁在宿舍里，还有人问能不能替他向教官证明，顺拐是一种先天疾病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，一个灰色头像申请加入群聊。
验证答案只有两个字。
“找人。”
魏来通过申请。对方没有在群里说话，而是直接添加周序，发来一张五百元的转账截图。
紧跟着，是一段没有称呼的文字。
“每天早上七点，女生2栋615门口都会出现一份早餐。”
“请你们找出送餐的人。”
“让他永远别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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