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允许她查我的记录？”
林芮的问题落下，刚才那点隐约的温情瞬间散了。
许明澄先回答：“没有人查。”
“可她知道我花生过敏。”
“校园卡中心只核对了三次早餐消费，没有接触体检资料。食堂工作人员也只确认购买时间和食品来源。”
林芮仍然盯着门口：“那她怎么知道？”
罗小雨还没有走远。
许明澄追到楼梯口，把人重新叫回来。罗小雨听完问题，先是一愣，随后像明白了林芮为什么突然生气。
“我没查过你的记录。”
“那你怎么每一样都避开花生？”
“高二春季运动会，你吃了别人带的曲奇，过敏送医务室。”
林芮皱眉：“你当时又不在我们班。”
“我是医务室志愿者。”罗小雨说，“老师让我拿你的书包，里面有医院开的过敏说明。我只看了上面的紧急联系人和过敏原，后来跟着救护车去了校门口。你那时候呼吸都困难，当然不记得我。”
服务室安静下来。
林芮脸上的戒备没有立刻消失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紧：“你记了三年？”
“差点出人命的事，很难忘。”
“所以进大学以后，你就觉得有责任盯着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罗小雨答得很快，停了片刻又改口，“一开始不是。”
她们高中不同班，大学报到时在宿舍重新见面，最初也只觉得巧。六号领取军训服，林芮在长队里脸色越来越差。罗小雨问了两次，她都说没事，第三次还没来得及问，人已经倒了。
“我知道那种时候不能等你同意。”罗小雨说，“所以我喊人拿糖，喊教官叫校医。我没想到你醒了以后会生气。”
“救我的时候不用等。”林芮说，“可我醒了以后已经没事了。你当着所有人说我总不吃早饭，还告诉辅导员我有过敏史。从那以后，我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一句‘你不会又晕吧’。”
“我只是怕他们给错东西。”
“你看，又是怕。”
林芮声音不高，却让罗小雨没法往下说。
周序把桌上那杯水往旁边移了一点，留出一块空地方。
“先不讨论谁更有道理。”他说，“林芮，你要终止的是送早餐，还是罗小雨所有形式的提醒？”
“早餐必须停。”
“其他呢？”
“我不需要她记我几点起床、吃没吃饭，也不需要她替我告诉别人该怎么照顾我。”
周序看向罗小雨：“听清了吗？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能做到？”
罗小雨看着林芮，终于点头：“能。”
“如果她再次晕倒？”
“叫人，送医务室。”
“那是紧急处理，不是日常监督。”许明澄说，“两件事可以分开。”
林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颗水果糖：“我会自己带糖，也会按时吃饭。过敏药放在寝室书桌右边第一格，真出事的时候可以告诉医生。除此之外，不用替我检查。”
这些事由她亲口说出来，和别人替她公布完全不同。
罗小雨把位置记住，没有再追加一句“你最好多带几颗”。她只回答：“好。紧急的时候我帮你，平时不问。”
“如果我主动问你呢？”
罗小雨愣了一下：“那就回答。”
周序把这三句话复述一遍，让两人分别确认。边界不是让她们从此互不关心，而是谁需要帮助时，由谁先开口。
罗小雨低声道：“我以为不让她看见我，就不算管她。”
林芮说：“可早餐每天放在门口，就是在告诉我，有个人每天都在看我有没有吃。”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芮这句话反而让罗小雨抬起了头。
“知道你没有恶意，不等于我必须喜欢。”林芮说，“我也不该因为六号的事骂你多管闲事。你当时是在救我，这件事我跟你道歉。但后面三份早餐，我说了不需要，你就该停。”
“好。”
没有拥抱，也没有谁被一段往事感动得痛哭。罗小雨答应停止，林芮撤回匿名委托里的“永远别再来”，改成“不要再替我安排早餐”。
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办完。
周序没有急着让她们握手言和，只确认林芮是否还需要投诉或书面调解。林芮摇头，罗小雨也明确不再购买和投放早餐。许明澄把结果写进记录本，让两个人分别看过，没有增加任何“双方冰释前嫌”的漂亮句子。
走出服务室时，罗小雨先下了两级台阶。
林芮在后面叫住她：“那三份早餐多少钱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想欠你。”
罗小雨沉默一下：“十二块五。”
林芮从口袋里拿钱，翻了半天只有一张二十。罗小雨也没有零钱，两个人僵在楼梯上，像刚才那场严肃谈话最终卡在了七块五。
周序从后面递出一张五块和两枚硬币：“四舍五入，先还十二。”
林芮看他：“还差五毛。”
“算404的调解成本。”
“你们不是收钱吗？”
“所以五毛记账，下次一起结。”
罗小雨没同意抹零。她接过周序的七块，又从书包侧袋翻出五毛，一起找给林芮。随后她拿十元换回周序三块，把这笔临时垫款也算得一分不差。
林芮把钱递过去，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：“中午我还没吃饭。”
罗小雨看着她。
“你买了三天早餐，我请你一顿。吃完以后，这事就算清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下楼，中间还隔着半个身位。那点距离没有立刻消失，但至少不再需要一份匿名早餐跨过去。
林芮走出活动中心前，又折回来问了一句：“委托费多少？”
“五百已经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你们实际收多少。”
周序还没建立价目表，想了想：“食堂核验、电话和四个人的早起成本，一共十块。”
许明澄提醒：“校园卡中心和学生会没有向你收费。”
“所以只算404的成本。”
林芮付了十元，没有再用匿名账户。404的第二笔收入就这样入账，比第一单少了一半，参与人数却多了三倍。
等在楼下的孟嘉树看见这一幕，眼睛一亮：“成了？”
“委托成了。”周序说。
“我问的是她们两个。”
“一起吃饭不等于你脑子里那个‘成了’。”
邵凯松了口气：“不管怎么说，结局挺好。”
许明澄从后面出来：“结局好，不代表过程都对。”
她看向周序：“你们昨晚差点安排四个男生蹲女生宿舍，群里还公开询问楼栋周边地形。如果今天查出来的真是追求者，你们是不是准备先拍下来，再当众抓人？”
邵凯和孟嘉树同时低头。
周序没有把责任推给他们：“是我没先把方法限制清楚。”
“还有，你们听见罗小雨关注过敏原，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一个感人故事。林芮已经明确要求停止，你们差点因为觉得对方出发点好，就替她降低拒绝的分量。”
“受教。”
“你每次这么痛快，我都怀疑你只听了语气。”
“这次听了内容。”
回宿舍前，周序在校内商店买了一本蓝色硬皮笔记本，花了两块五。他把前几次委托按日期补进去，又将门后军训安排表上的四条规矩誊到。
不替考，不代写，不偷拍，不害人。
下面空着第五行。
周序转着那支掉漆的蓝色圆珠笔，写道：
当事人说不，故事再感人也得停。
许明澄站在桌边看完，没有翻开自己的黑色本子。
当晚熄灯前，宿管吴阿姨在外面敲了两下门。
“学生会让转交的。你们几个刚住进来就有正式文件，挺有出息。”
她说完便下了楼。周序打开门，一张纸正从门缝下露出半截。
邵凯捡起来，只见抬头写着：《关于“有事您说话”群提供有偿校园服务的风险告知书》。落款是校学生会权益保障部，经办人许明澄。
周序把它叠好，放在第一张违规情况告知单后面。
许部长今天确实没在黑本上记他。
她改发正式文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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