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磊最后一条消息写得很清楚。
“我在图书馆找个座，眯十分钟。”
所以404没有立刻发布寻人启事，更没有在群里宣布首席叫醒官失踪。周序先让三栋刘洋确认宿舍和常去教室，又问张磊昨晚穿什么、带没带校园卡。
答案很快回来。
灰色运动外套，黑色双肩包，带了校园卡，还抱走一本《线性代数辅导讲义》。
邵凯看着消息：“他高数刚过，怎么又跟数学过不去？”
“可能想乘胜追击。”孟嘉树说。
魏来合上电脑：“也可能是受刺激以后短暂失去理智。”
七点三十二分，四个人赶到东区图书馆。
一楼通宵自习室刚结束夜间开放，保洁阿姨正在收桌上的饮料瓶。值班老师查过门禁，确认张磊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刷卡进入，之后没有离馆记录。
人还在楼里，电话却一直没人接。
“灰外套，黑书包，个子跟他差不多。”值班老师指向二楼，“六点多上去过，怀里抱着几本书。你们小点声找，别影响别人。”
二楼是自然科学借阅区。书架一排接一排，晨光从东窗照进来，只照亮最外面的桌椅，里面仍旧昏暗。
周序四人分开找。
邵凯负责看桌下，孟嘉树负责问人，魏来根据张磊借阅记录去找数学类书架。周序沿着窗边一排排走，打电话时把铃声调到最大。
第二遍拨出，左侧书架深处隐约响了一声。
不是手机铃声，是呼噜。
声音短促有力，响一下，停几秒，又响一下。循着声音绕过两排高书架，周序先看见一只伸在外面的球鞋。
张磊坐在最里面的地板上，后背靠着书架，头歪向一边。黑色双肩包被他垫在脑后，怀里抱着《线性代数辅导讲义》，手机压在书下面，屏幕上整齐排列着十一个未接来电。
邵凯赶到后松了口气：“这叫失踪？这叫换地方睡。”
“先叫醒。”
三个人轮流喊名字，没有反应。
孟嘉树拿出手机：“要不播放他昨晚那段就职感言？”
魏来已经点开了语音。
“各位放心，我张磊虽然以前有过几次失败经历——”
四十七秒的声音在书架间低低响起。睡着的张磊眉头皱了皱，翻个身，把辅导讲义扣到了脸上。
这段公开处刑对本人已经失效。
周序蹲下来，在他耳边说：“张磊，学院通知，补考成绩录错了。”
张磊猛地睁眼，一头撞上书架。
整排书跟着晃了晃。
“哪儿错了？六十一还是十六？”
声音把远处的值班老师引来。确认没有书掉下来后，老师压着火气把五个人一起请出借阅区。
到了走廊，张磊才弄清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没失联。”他揉着后脑勺，“我六点二十还在群里汇报过。”
他昨晚担心回宿舍以后睡得太死，十一点多便带着旧手机和登记表进了通宵自习室。凌晨三点到六点十七分，十二通叫醒电话都从图书馆打出，没有一通迟到。
完成最后一次登记后，他觉得自己精神正好，想趁热打铁学半小时。结果上楼时困得睁不开眼，从数学书架随手抽了一本辅导讲义，坐到地上才看两页就睡了过去。
“所以线性代数不是拿错，是你根本没看清。”魏来说。
张磊把书往怀里藏了藏：“内容都差不多，反正我都不会。”
“之后电话不接，宿舍没人，约好的交接也没出现。”周序把十一通未接记录亮给他，“你是服务人员，不是客户。你负责的时段结束，也得告诉下一个人自己安全退出。”
“我本来想占座背半小时单词。”
魏来看向他怀里的书：“用线性代数背？”
“拿错了。”
“手机为什么压在书下面？”
“怕震动影响别人。”
逻辑每一步都很文明，最后成功让整个404找了他半小时。
八点零五分，许明澄赶到图书馆。
她不是从404群里得到消息，而是接到两名客户投诉。有人发现负责叫醒自己的号码突然无人接听，以为服务出了事故；还有一名客户接起电话说了“醒了”，转头又睡过去，错过第一节课，认为“保证叫醒，迟到退款”应该赔钱。
许明澄看见完好无损的张磊，先确认没人受伤，再把黑色记录本翻开。
“你们昨晚一共服务多少人？”
“四十三。”魏来回答。
“工作人员几个？”
“五个，分时段。”
“你们承诺的是打电话、确认接听，还是确保对方离开床铺？”
“登记表里写的是按约提醒。”周序说。
“宣传单写的是保证叫醒。客户看到的承诺和你们心里理解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孟嘉树默默把那摞宣传单往身后藏。
许明澄没有只盯着他：“文字是谁审核的？”
周序答道：“我看过，没把这句当回事。责任算我的。”
“如果张磊负责的十二个人中途找不到他，谁备班？”
宿舍四个人对视。
周序说：“没有单独备班，我负责后半程，可以提前接。”
“前提是你知道他失去联系。你们给客户设置了第二联系人，工作人员自己却没有签到和交接。”
张磊小声说：“我只睡了半小时。”
许明澄看他：“404找了你三十三分钟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跟我说没用。你该向承担你那段工作的同伴说明。”
张磊转向周序四人，老老实实又说一遍。
回宿舍以后，周序没有停掉叫醒服务，只把昨晚暴露的问题逐项改掉。
每班两人，一人执行、一人备份；上班前十五分钟在工作群签到，结束后发送交接；无人签到，下一班立刻接手；任何人单次最多负责十五名客户。
孟嘉树印出的八十张收费说明也全部作废。
原文写的是“保证叫醒，迟到退款”。
周序拿红笔改成：“按约提醒，不替你上课。”
“这句是不是不够有服务精神？”孟嘉树问。
“很有。它服务的是事实。”
新规则没有直接覆盖旧承诺。魏来逐一通知四十三名客户，说明服务只保证按时拨打、完成规定次数和联系第二人，不保证起床后不再睡着。不同意的可以全额退款，二次联系人也可以重新填写。
没有人退款。那名睡回笼觉的客户撤回投诉，重新填了一位脾气很差的室友，并备注：“如果我说醒了，让他亲眼确认。”
张磊把签到和交接两项用红笔抄进值班本，主动把自己排进第二天的备班，不再一个人承包凌晨时段。
张磊主动承担重印费用，还辞去“首席叫醒官”，把头衔改成普通夜班。客户群里有人不答应，认为六十一分的专业水平不能浪费，最后折中保留“首席”两个字，后面加了括号：试用期。
上午十点，第一版新规则发进群里。没有人退单，反而多了十几条报名申请。
周序刚准备筛选，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新闻与传播学院辅导员杜明月。
“周序，来一趟办公室。”
“关于广播还是收费群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杜明月停顿一下，“关于一封情书。”
十分钟后，周序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里。
杜明月三十岁上下，短发，桌上的材料按颜色分成四摞。她没有让周序猜，直接从最上面抽出一只粉色信封。
信封正面写着五个字。
杜明月老师收。
右下角还盖着一个孟嘉树刚刻出来的歪章：404。
杜明月用两根手指按住信封，看着周序。
“这是你们办事处接的单？”
“为什么收件人写的是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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