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名府到东京汴梁,走了整整五天。
卢俊义骑了一匹青骢马,燕青背着包袱骑了匹矮脚马跟在后面。主仆两个没带随从,没带伙计,连护卫都没有——这让燕青心里直嘀咕。
"主人,咱们真的就这么进京?"
"怎么?"
"您好歹也是河北首富。坐暖轿,带三五个护卫,一路上有人伺候不好吗?"
"人多眼杂。"卢俊义勒了勒缰绳,"去东京不是去赶集,我不想让人知道'河北卢员外'去过禁军教场。"
燕青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,没再问了。
五月的官道两旁麦浪翻滚,田间有农人在弯腰除草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吆喝牲口的喊声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太阳晒在背上,热烘烘的,混着泥土和麦秆的气味。
卢俊义一路上话不多。
他脑子里装的是一张地图——不是大名府的地图,而是东京汴梁的。他记得北宋的东京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,人口过百万,街道纵横,坊市交错。禁军教场在城西,靠近新郑门一带。
他得想办法见到林冲。
但不是以一个"慕名而来"的水浒读者的身份,而是以"河北卢俊义,枪棒上想讨教几招"的身份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进了东京城。
城门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——进城的商队一辆接一辆,守门的兵士一个个检查他们的货物单据,慢得像蜗牛爬。卢俊义骑在马上看了一路,心里默默记下了城墙的高度、城门的宽度、瓮城的构造。
开封府的城墙高约三丈,夯土包砖,壕沟宽两丈有余。冷兵器时代,这样一座城几乎固若金汤。
但金兵还是把它打下来了。
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鞍。不是城墙的问题,是人。
进了城,燕青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店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卢俊义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不是休息,而是问店小二:
"禁军教场怎么走?"
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"客官是来投军的?"
"不,找人。"
"哦——教场在城西,从这儿出去往西走三条街,看到一棵大槐树,往北拐,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。不过……教场可不让人随便进。"
"我有办法。"
第二天一早,卢俊义换了一身干净的武服,青灰色的短褐,腰间扎了一条黑带,脚蹬一双快靴。燕青跟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一根白蜡杆——卢俊义从大名府带来的长枪拆成了两截,用布裹着。
"主人,您打算怎么混进去?"
"不混。是光明正大地进去。"
"怎么个光明正大法?"
卢俊义笑了笑。
"听说过'以武会友'吗?"
禁军教场的围墙很高,大门前站了两个持枪的兵士。
卢俊义走到门口,兵士伸手拦住他:
"教场重地,闲人免进。"
"烦请通报林教头,就说河北卢俊义前来拜访。"
两个兵士对视了一眼。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,在这教场里是排得上号的人物。来拜访他的人不少——但穿便服来的,多半是江湖人。
"林教头今日在教场授课,不便见客。"
"那没关系。"卢俊义不慌不忙,"我可以等。"
他在教场大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石阶发烫。卢俊义面不改色地坐着,目光扫过进出教场的每一个人——士兵、教头、杂役——眼神沉着,不急不躁。
燕青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"主人,您这是唱哪出?"
"第一印象很重要。"
"什么印象?"
"一个有耐心的人——而且不是来找麻烦的。"
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教场里传来一阵喝彩声。紧接着大门开了,走出一个穿武官服的男人。
三十不到的年纪,身长八尺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——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林冲。
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武服,腰间挂了一把腰刀,走路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长期教习才有的沉稳感。他看到门口的卢俊义,略微停了一下。
"阁下是——"
"河北卢俊义。冒昧来访,望林教头海涵。"
林冲微微一怔。
"河北卢俊义……莫非是大名府的那位——"
"正是在下。"
林冲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河北首富,玉麒麟卢俊义,他听说过这个名号。在江湖上,这个名头更多的是和钱绑在一起——河北卢家,几代经商,家资巨万。但他眼前的这个人——穿着利落,腰背笔直,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像是商人该有的精光。
"卢员外找我,所为何事?"
"听说林教头的枪棒,禁军中无人能出其右。晚生不才,也练过几年。想请教几招。"
卢俊义说得不卑不亢。
林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来"请教"的人了——十有八九是借着切磋的名头套近乎,真正有本事的没几个。
但卢俊义不一样。
他站着的时候,双脚微微分开,重心下沉,肩背放松——这是一个随时能动手的人才会有的站姿。
林冲心里有了数。
"请。"
教场里,十几个禁军士兵正在练枪。看到林冲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,都停了动作,目光好奇地落在这个穿青灰色武服的人身上。
林冲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杆白蜡枪。一根抛给卢俊义,一根握在自己手里。
"点到为止。"
"自然。"
两人隔着两丈远站定。
教场里安静下来。连那些本来在练兵的士兵都自觉退开了几步,围成了一个半圆。
卢俊义握枪的瞬间,整个人的气势变了。
刚才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,枪一入手,他就像是在这杆枪上活了二十年。肩、肘、腕、指——每个关节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。枪尖指地,枪杆贴着小臂,这是"听枪"的起手式。
林冲眼睛一亮。
"好枪。"
"承让。"
话音未落,林冲的枪已经到了。
快。
快到卢俊义几乎是靠肌肉记忆才挡下这一枪。白蜡杆相撞发出"啪"的一声脆响,震得虎口发麻。下一枪随即跟来,不是刺,而是劈——枪杆像鞭子一样抽下来。
卢俊义侧身避过,枪杆擦着他的肩膀掠过,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。他趁林冲招式用老的瞬间,枪尖一抖,直刺林冲中门。
林冲收枪格挡,一推一送——两个人都退了三步。
第一回合,平手。
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林冲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客气而疏远的官场笑容,而是——一个真正的武人,在遇到对手时才会有的认真。
"好枪法。"
"林教头也不差。"
两人不再废话,再度交手。
这一次,两人都加快了节奏。林冲的枪法大开大合,刚猛有力,招招不离卢俊义的胸口和咽喉。卢俊义则更偏灵活——借力打力,闪转腾挪,偶尔突出一枪,又快又刁。
打了大约二十几个回合,卢俊义找到了一个破绽。
林冲的枪刺得太深了——这是他教习兵士时的习惯动作,为了让士兵看清楚,刺得比实战更深、更满。但在高手对决中,这个多余的距离就是致命伤。
卢俊义一侧身,枪尖贴着他的肋下擦过。他手腕一翻,枪杆顺着林冲的枪身滑了上去——这是"缠枪"——枪尖直奔林冲握枪的手指。
林冲松手,枪杆落地。
输了半招。
教场里一片寂静。
林冲看着落地的枪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"好。缠枪使到这个份上,我认输。"
卢俊义也收了枪,抱拳道:"林教头承让。教习兵士耗费精力,你的枪梢子打出去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,这才被我钻了空子。"
林冲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这人不但武艺高,而且会说话——输赢都给对方留了面子。
"卢员外,里面坐。"
教场旁的偏厅里,一张矮桌上放着两碗粗茶。卢俊义坐下的时候,留意看了一下屋里的陈设: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兵器架,墙角堆着几捆箭。简朴得像一个士兵的营房。
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,论官阶不算低。但住的、用的,不过如此。
"林教头这里,很简朴。"
林冲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:"禁军的俸禄,够吃饭。多的没有。"
"以林教头的本事,若是在军中带兵,早就该是将军了。"
林冲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在碗沿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放下。
"卢员外,你千里迢迢从大名府来东京,不会就为了和我打一架吧?"
卢俊义也端起茶碗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"其实——是慕名。江湖上都说,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枪棒无双。我就想来看看,是不是真的。"
"看过了?"
"看过了。是真的。"
林冲笑了一下,但笑意没有到眼底。
"卢员外,我不瞒你。我在禁军做了八年教头。八年——我教出来的兵少说也有三千人。可这些人里,有几个能上前线的?禁军的校阅一年不如一年,训练越来越敷衍,饷银越拖越久。高太尉上任以来……"
他说到这里,顿住了。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。
"不说这些了。卢员外在大名府经营偌大家业,何必关心军中的事?"
卢俊义放下茶碗,看着林冲。
"林教头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"
"想过什么?"
"如果有一天,这禁军待不下去了,你会去哪?"
屋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。林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答。
卢俊义也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武服上的灰。
"林教头,我后日动身回河北。这些日子你若得闲,可以来教场再切磋几招。"
林冲点了点头,送他出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卢俊义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回头说了一句:
"对了——刚才的问题,林教头不必急着回答。但记住我说的话:若有一日禁军待不下去了,河北有我。"
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燕青跟在他身后,走出教场大门后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冲还站在门口的阳光下,一动不动。
回客店的路上,燕青忍不住了。
"主人,您那句话——'河北有我'——是什么意思?"
卢俊义走着,没有回头。
"林冲这个人,武艺顶尖,人品过硬,但他有一个最大的问题。"
"什么?"
"太老实。他在禁军里,被人踩着往上爬,但他不会争,不会抢,不会送礼钻营。这种人在大宋朝的官场上——死路一条。"
燕青若有所思。
"所以主人要给他一个退路?"
"不是退路。"卢俊义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燕青,"是后路。而且——"
他笑了笑。
"我觉得,他用得上。"
两天后,卢俊义离开东京。
出城门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墙。汴京城在天际线下显得巨大而又脆弱,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,在阳光下打着盹。
他上马,头也不回地沿着官道往北去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他走后的第三天,林冲一个人在教场的兵器架前站了很久。最后他拿起那杆白蜡枪,练了半个时辰的缠枪。每一招都比平时认真。
他把那个河北来的年轻人的话,记在心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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