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京回来之后，卢俊义在大名府歇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把府上的账目理了一遍，发现李固虽然人品烂，但做账的本事确实可以——账目清晰，条理分明，每一笔收支都记得头头是道。卢俊义把账本合上，心想：可惜人才用歪了路。
他又跑了三趟城外的庄子。卢家在城外有两处农庄，一处种麦，一处种桑，佃户加起来上百户。庄上的老人听说"员外"来了，一个个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。卢俊义让燕青给每户发了几贯铜钱，说是"今年的减租补贴"。老人们千恩万谢，卢俊义嘴上说"应该的"，心里想的是：稳固后方，人心比钱重要。
第四天，燕青带着消息回来了。
"主人，清河那边有信了。"
卢俊义正在书房里看地图。他头也没抬："说。"
"清河县确实有个叫武松的。二十三岁，没有父母，跟着哥哥武大郎过日子。这武大郎是个矮子，在县里卖炊饼为生。武松——"燕青翻了一下手中的信纸，"在县里挺有名的。不是好名声。"
"怎么说？"
"酒醉后和人打架，一拳打断了人家三根肋骨。那家人告到县衙，武松被关了几天。放出来后在县里待不住，四处游荡，靠给人做些力气活糊口。"
卢俊义抬起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。
"他现在在清河吗？"
"在。据说是他哥哥身子不好，他回来照看。"
"还来得及。"卢俊义站起身，"小乙，你带上盘缠，去一趟清河。"
燕青愣了一下："我去？"
"你去。我有个东西要你交给他——还有一封信。"
卢俊义走到书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起笔。他想了想，写了几行字，然后叠好，没有封口。
燕青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的大意是：闻君武艺出众，困于微时，诚邀至大名府卢家商队任护卫头领。月钱十贯，包食宿。
"十贯？"燕青吸了一口气，"主人，咱们卢家护卫头领的月钱也才七贯——"
"他值这个价。"卢俊义把信递给他，"你到清河之后，不要直接去找他。先在镇上住下来，打听清楚他的行踪——然后，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。"
燕青接过信，一脸迷茫："什么叫…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？"
卢俊义笑了一下。
"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"
燕青骑马赶到清河县，花了五天时间。
清河是个小县，一条主街不过二里长，街面上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卖炊饼的挤在一块儿。燕青在镇口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，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——去街上转悠。
他要找武大郎的炊饼摊。
这倒不难找。县衙斜对面的一条巷子口，一个矮得出奇的男人正弓着腰在蒸笼前忙活。他比街边的小孩还矮了一头，身材短小，五官却端正，脸上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憨厚。
蒸笼掀开，白色的蒸汽裹着麦香铺开。
"炊饼——新鲜出笼的炊饼——"
武大郎的嗓子不算大，但吆喝得很有节奏。
燕青走过去，掏出两文钱买了两个炊饼。他咬了一口——面发得刚好，劲道，热腾腾的。
"好手艺。"燕青赞了一句。
武大郎咧嘴笑了，笑容没有一丝防备。
燕青一边嚼着炊饼一边想：这么老实的一个人，他弟弟是什么样的？
他不用等太久。
第二天傍晚，燕青在客栈楼下吃晚饭的时候，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把筷子放下，走到门口一看——三四个人围在一起，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。
那人比周围人高了大半个头，浓眉大眼，骨架宽大，一张国字脸上带着七八分的醉意。他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，衣袖卷到手肘，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。
他正在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。
"你再说一遍？"
那中年男人吓得脸都白了："武……武二郎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嘴欠……"
"我哥哥卖炊饼怎么碍着你了？你是嫌他矮还是嫌他穷？"
"都不是！是——是我不对，我嘴贱！"
武松松开手，那中年男人踉跄了几步。"滚。再让我听见你背后说我哥的闲话，下次揪的不是衣领。"
那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武松站在原地，拍了拍手。街上的行人远远地看着他，没有一个人敢凑近。
燕青靠在门框上，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他心想：这人能处。护短，护的是自己的亲哥。
他决定去打个招呼。
"武二郎？"
武松刚要走，听到有人叫他，转过身来，目光带着酒意和警惕。
"你是哪个？"
"大名府来的。姓燕行一，单名一个青字。"
武松上下打量了燕青一遍："不认识。"
"不认识不打紧。"燕青笑着拱了拱手，"我家主人从河北托我带封信给你。"
"你家主人？"武松的眉毛拧了起来，"你家主人是谁？"
"河北卢家，卢俊义卢员外。绰号——玉麒麟。"
武松的表情微微变了。他虽然是清河县的无业泼皮，但江湖上的名号还是听说过一些的。河北玉麒麟，棍棒天下无双——据说是个大财主，家资巨万。
"卢员外给我写信？"武松的声音里带着质疑，"我跟他素不相识，他给我写什么信？"
"看了不就知道了？"
燕青把那封信递了过去。
武松接过来，展开。他不识字，但信上的字数不多，旁边的路人看了几眼，念了出来。武松听完了信的内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十贯月钱。
包食宿。
护卫头领。
他这些年靠给赌场看场子、替人要债过日子，一个月撑死挣两三贯。十贯——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。
"你家主人……见过我？"
"没见过。"
"那他怎么知道我？"
"我家主人说，'景阳冈有个武松，是条好汉。就是还没遇到能扶他一把的人。'"
武松的酒意忽然醒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着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笔迹谈不上好看，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，像是在认真地写每一个字。
"替我谢谢你主人。"武松把信折好揣进怀里，"我——我考虑一下。"
燕青笑着点头："不急。我在镇口悦来客栈住着，想好了来找我就行。"
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
"对了，主人还说——过些日子，景阳冈上有只老虎。你要是闲着没事，别一个人往那边跑。"
武松愣了一下。
老虎？
他望向远处的景阳冈方向，山影在暮色中隐约可见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气息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——紧迫感。
两天后，武松来敲了燕青的门。
"我跟你走。"
他就说了四个字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燕青也不废话，结了房钱，两个人一起上了路。
走出清河县的时候，武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县城。晨雾还没散尽，县城在雾里模模糊糊的，屋顶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。他看了一眼，转过头，不再回头。
路上，燕青问他："你哥呢？"
"安顿好了。我把攒的几贯钱都留给他了，还托了隔壁的王婆照看他。"
"你放心？"
"自己的哥，有什么不放心的。倒是你家主人——"武松看了燕青一眼，"他到底图我什么？"
燕青想了想。
"我家主人说——'有些人不是没有本事，是没有机会。'"
武松没有接话，但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。
五天后，武松站在了大名府卢府的门前。
他看着那扇漆得发亮的朱红大门，又看看门口两尊石狮子，再看看来来往往进出的下人和伙计——表情有些复杂。
"你家主人……这么有钱？"
"河北首富。"燕青说得很平淡。
"那他一封信把我从清河召来，就为了让我看大门？"
"怎么会。"燕青推开门，侧身让武松进去，"主人说了，你先在府上住下，熟悉一下。过些日子，他会亲自跟你说。"
武松迈步进了卢府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卢俊义此刻正站在二楼的窗后，看着他跨进门槛的身影。
卢俊义放下窗纱，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"来了。"
他摸了摸下巴，笑了一下。
原著里，武松打虎后被知县赏识，做了都头。但好景不长——他嫂子潘金莲和西门庆害死了武大郎，武松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，被发配孟州。然后一路被陷害，落草二龙山，最后在征方腊时断了一条胳膊，出家做了和尚。
这一世——他连打虎的机会都不会给武松。
不是怕他走老路。
是因为他值得更好的路。
卢俊义转身下楼。到了前院，武松正站在院子里，打量四周。看到卢俊义走过来，他抱拳行礼：
"清河武松，见过卢员外。"
这个礼行得有些生硬——武松显然不太习惯对人低头。
卢俊义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——不是虚托，是真用了点力，让武松的礼行不下去。
"不用叫员外。"
武松抬起头。
"叫我卢大哥就行。"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两个男人之间。一个是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的异乡人，一个是从书中走出的打虎英雄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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