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到卢府的第七天,卢俊义带他出了一趟门。
目的地——梁山泊。
天没亮就出发了,两匹马,三个人。卢俊义在前面开路,武松骑马跟在他身后,燕青走在最后,牵着一匹驮着干粮和水的驮马。
武松来之前以为"护卫头领"的差事就是守着大门、巡视院子。结果第一天卢俊义就跟他说:"跟我去个地方。"
他问去哪,卢俊义说:"梁山泊。"
"梁山泊?"武松当时愣了一下,"那不是水匪窝子吗?"
"现在还不是。"卢俊义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但那地方——迟早会是。"
从大名府往东南方向走,经过几座小镇,官道渐渐变成了野路。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路也越来越窄。天还没亮透,林间的雾气缭绕在树干之间,像一层白色的薄纱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树林豁然开朗。
卢俊义勒住了马。
"到了。"
武松抬头望去,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水。
八百里水泊,不是吹的。
湖面宽阔得看不到对岸,水波荡漾,在阳光下泛着鳞鳞的光。水面上星罗棋布地散着大大小小的岛屿,大的像一座小镇,小的不过巴掌大。芦苇荡密密麻麻地长在岸边,风吹过去,苇浪起伏,像是整片大地在呼吸。
岸边有几个小渔村,零星的渔船泊在码头边。有几个渔民正在收网,看到三个骑马的人出现在岸边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。
"这么大的水。"武松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卢俊义翻身下马,走到岸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水的深浅。水是清的,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片水域。
梁山的地形在他的脑海中铺展开来。四面环水,中间是山,山上有寨,易守难攻。原著里梁山好汉能在这里和朝廷周旋多年,靠的就是这得天独厚的地势。
"你们看。"卢俊义指着水面,"整个梁山泊被水围着,只有几条水路能上去。大船进不去浅滩,小船又扛不住风浪。如果有人在岛上建寨——几乎打不下来。"
燕青说:"那如果真有人占了这地方,官府岂不是没办法?"
"不是没办法。是不值得。"
"不值得?"
卢俊义看了他一眼:"要打下来,得调水军。调水军要花钱,要花时间,要花朝廷的精力。而梁山泊——"他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芦苇荡,"又不产粮,又不产矿,又不收税。朝廷打它做什么?"
燕青明白了。
"所以他们就在这里……逍遥法外。"
"对。"卢俊义拍了拍手,"但现在——还没人想到这个。"
武松在旁边听着,不太跟得上,但他听出了卢俊义话里的意思:
"卢大哥,你想占这个地方?"
卢俊义转过来看着他,笑了。
"不是我。是有人会占。"
"谁?"
"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快了。"
卢俊义沿着湖边走了半个时辰。
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看看,有时候要蹲下来摸摸岸边的土质,有时候要站到高处眺望远处的水面布局。武松跟在他后面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但也没问。
燕青拿着一个小本子跟在后面,把卢俊义说的一切都记下来:
"西北角有一处窄口,船只能单行通过——可以设伏。"
"南岸有片芦苇荡,枯水期会露出滩涂——可以扎寨。"
"湖心最大的那座山,上面树木茂密,有水源——可以建营。"
"从东岸到主岛,水面最窄处不过一里——可以架浮桥。"
卢俊义走走停停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他前世是军迷,打过无数游戏,看过无数战争史。什么样的地形适合防守,什么样的地形适合伏击,什么样的地形适合练兵——这些东西他用脚走一遍就心里有数了。
梁山的地形放到现代军事眼光来看,有两大优势、一大致命伤。
优势一:天然的堡垒。水泊环绕,大兵压境只能用小船强攻,而小船一次运不了多少人,攻方兵力优势被地形抵消了。
优势二:易守难出。水泊里的寨子守得住自己,但也出不去——除非有规模的水军,否则想从梁山往外打,一样困难。
这就是那"一大致命伤":只守不攻,没有发展空间。
梁山最后走向招安,并不是宋江软弱——而是这地方天然就没有"争夺天下"的根基。它能自保,但不能扩张。
卢俊义站在一处高坡上,面朝梁山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这里能藏多少人?"武松问。
"藏几千人不是问题。藏上万人都够——如果你有办法解决粮食的话。"
"粮食怎么解决?"
"要么自己种,要么从外面买,要么——抢。"
"抢?"武松皱眉,"那不成土匪了?"
卢俊义转头看着他。
"你说对了。这才是最大的问题。住在梁山的人——不管想得多好,只要靠劫掠为生,就是土匪。土匪可以横行一时,但撑不起一支军队。"
武松若有所思。
"卢大哥,你到底是来看地形,还是——"
"还是什么?"
武松想了想,把话咽回去了:"没什么。"
他没说完的话是:还是来选根据地的。
他们在湖边转了大半天,中午靠着岸边的一棵柳树坐下歇脚。燕青把干粮和水拿出来,三个人就着湖景啃炊饼。
湖上有几只水鸟掠过,翅膀擦着水面飞,带起一串水花。
"主人,"燕青嚼着炊饼问,"您说梁山的地势这么好……有没有可能,将来咱们……"
他还没说完,就自己闭嘴了。因为他看到卢俊义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,像是一只狼看到了猎物。
"将来?"卢俊义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,"将来的事,现在说了不算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巴。
"回去吧。"
上马前,卢俊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域。
夕阳从山的另一侧压下来,把整片水泊染成了橙红色。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在低声说话。
他很清楚,这片水域终将变成什么样子。
而现在,他只是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。
涟漪会一圈一圈扩散出去——直到有人注意到为止。
回程的路上,他们遇到了一件事。
几个人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,穿着粗布短衣,腰间别着柴刀和短棍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黑脸膛,络腮胡,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地里讨生活的人。
他们看到卢俊义三人骑马经过,多看了两眼,但没有上前搭话。
卢俊义也没有多关注——但他注意到这些人走的方向,是进山的路。
燕青也注意到了。
"主人,那些人是做什么的?"
"梁山附近的人。不是渔民就是樵夫。"
"不对——"燕青眯起眼睛,压低声音,"他们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的,不像是柴火,倒像是……包了东西的兵器。"
卢俊义这才仔细看了一眼。
确实。包袱的形状,从外面能看出硬物的线条——不是刀柄就是枪头。
"别看了。"卢俊义目视前方,"专心骑马。"
他没有声张,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梁山附近已经有闲散势力在活动了。原著里,梁山好汉聚义前,山上是有一拨"草寇"的——先有一伙人占山为王,然后晁盖等人来了之后才真正做大。
时间线,比他想像的还要紧凑。
他催马快走了几步。
"小乙,回去之后帮我打听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梁山泊附近,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面孔出现。"
燕青点了点头。他看得出来——主人心里已经不是在"想",而是在"动"了。
天很快黑了,月光照在三人回程的路上。
大名府的灯火在前方隐约亮起来的时候,卢俊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。梁山泊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。
但他的脑子里,那张地图已经画好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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