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坐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,那三声敲击。
笃。笃。笃。
从第六医院的地基深处传上来,节奏和父亲失踪前的手势一模一样。他反复模拟着那三声的频率和间隔,均匀、沉稳、不像求救,更像信号。像在说:“我在这儿。”
凌晨四点多,他索性坐起来,把两片玉片摊在床头柜上,用手机灯照着它们。两片合拢后漏出的纹路断断续续,但能看出并非随意雕琢。这些纹路很可能组成某种信息,也许是地图,也许是方位指引,也许是更古老的加密方式。
他拍了照片传给苏晓棠:“能把这纹路的全貌复原出来吗?用电脑拼接五片的缺口走向。”
苏晓棠凌晨五点还没睡,秒回了一个“嗯”,附加一句:“但我需要全部五片的边界数据才能生成完整拼图。”
还差三片。天亮之后先去城东实验中学碰碰运气。
早晨八点,老吴开车从基地出发。城东比城南远,要穿过主城区,早高峰堵得厉害。林川靠在副驾驶座上,翻着苏晓棠发来的实验中学基建资料。
“云州实验中学,原名城东第三中学,1994年拆除老校舍,1995年封顶新教学楼。施工单位和幸福里、六院是同一家,云州建工三公司。”
老吴边开车边接话:“还是同一拨人。甲方代表那一栏,你看签字的还是姓徐吗?”
林川翻到签名页:“……姓徐。徐远航。同一个名字。”
“全是他一个人经手的。”老吴嘬了嘬牙,“这位徐工头,一个人经手了至少三个埋点。这是多大的工程?这么重要的活,交给一个工头去办,说明!背后的人不怎么抛头露面。”
“烛龙。”林川说。
“烛龙。”老吴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多年前就在布局了。你爸摸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城东的路况渐渐畅通起来。车窗外,街景从老旧的居民区变成了一排排更整齐的行道树和围墙。远处露出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,楼顶竖着“云州实验中学”几个红字,其中“学”字的红色涂料有些剥落了。
车子停在学校侧门。暑假期间校园里人少,但依然有零星的高三补习班在上课,篮球场上几个穿球衣的男孩在跑跳。
老吴拿出那套“市档案馆”的说辞,保安看了证件就放了行。林川走进校园,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栋主教学楼。
一个标准九十年代建筑:四层,外立面贴着米白色水刷石,方方正正的窗格子排列整齐,楼前有一片水泥地面的小广场,中间立着一根旗杆。没有花坛,没有装饰,实用主义到了极点。
林川没有急着靠近教学楼。他站在广场中央,先大致观察了一圈,前门、侧门、地下室的通气窗口、楼体与地面交界处的散水坡。如果他是徐远航,要在1995年封顶的时候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进混凝土里,会选择哪里?
不会是显眼的位置。不会在楼正面或者经常被触碰的地方。应该是,某个完工之后不会再被翻动的位置。
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东北角的台阶下面。那里有一小片水泥抹面,表面比周围颜色深一些,像是后来补过一次。台阶是1995年做的,但那片修补面看起来像是更晚的工程,,也许是漏水后修补留下的。
他走过去,蹲在台阶侧面,指尖贴着那片水泥抹面的边缘。几乎是手指碰到墙面的同一瞬间,一股熟悉的微凉感从指尖传上来,淡而清晰,和幸福里、六院的感觉一样。
就这儿了。
但这里是学校,白天人来人往,他不可能当着保安和学生面撬墙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走向老吴。
“找到了。东北角台阶侧面,修补层下面。”
老吴看了眼手表:“现在十点。等到放学?还是想办法支开人?”
“今晚。”林川说,“暑假补课班晚上八点下课。八点半之后校园基本没人。我们夜来。”
他们装作正常查看结束,走出校门上了车。老吴发动了车却没有开走,而是停在街对面一棵老榕树的阴影里,从后备箱摸出两个保温杯:“先喝口茶。等一整个白天,总比惊动了人强。”
林川靠回座椅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整整一个白天,他们就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看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。学生们课间跑出来打闹,下课铃响了又响,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往西边沉下去。
到傍晚的时候,学校的围墙被落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八点半,最后一批补课的学生离校,铁门从里面锁上了。
林川和老吴等到九点,校园彻底沉入夜色。路灯不多,教学楼正面有两盏昏黄的照明灯,把台阶照得明暗交错。老吴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包,里面装着撬棍和一个小型电锤,声音不大,但足够对付薄层水泥。
林川翻过侧门,老吴跟在他身后。两人摸到教学楼东北角,台阶侧面的那片修补层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暗淡的灰白。
“轻点。”林川说,“里面有玉片。”
老吴用电锤在修补层边缘打了一排小孔,然后用撬棍一点一点地把水泥块别开。碎块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林川蹲在旁边,用手电照着露出来的内层。
二十多年的老水泥芯里嵌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石质薄片,和他手里那两块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去取。
指尖触到玉片表面的时候!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学楼另一侧传来。
“谁?!”
一束手电光猛地扫过来,照得林川眼前一花。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从拐角冲出来,手里拿着强光手电,另一只手已经在摸对讲机。
老吴反应极快,挡在林川和手电光之间:“师傅!别慌!我们是...”
“你们干什么的!”保安已经抓起了对讲机,“歪?大门口,有人翻进来了。”
林川没有犹豫,手指扣住玉片边缘,一用力把它从水泥芯里整个取了出来。第三片玉片攥在手心,三片同时贴着他掌心的瞬间,一股比前两次更强烈的冰凉感猛地炸开,像一只手从皮肤底下攥住了他的骨骼。
那三声敲击又出现了,这一次更近,几乎就是从脚下的混凝土深处传上来的。笃。笃。笃。
保安愣住了,手电光晃了晃:“……什么声音?”
老吴一把拉住林川的胳膊:“跑。”
两人朝教学楼侧面的绿化带冲过去,保安在后面追了两步,对讲机里传出另一个保安的声音:“谁?在哪儿?”老吴翻过一道矮墙,林川紧随其后,三两步跳下土坡,钻进了一片老榕树的阴影里。
保安的手电光在矮墙上方来回扫了好几遍,然后渐渐远了。
林川蹲在树影里大口喘气。手里攥着的三片玉片微微发烫,不!是那种从冰凉到发热的剧烈温差交替,像信号接收器从长时间静默状态忽然连上了信号源。
“……听到了吗?”他低声问老吴。
“听到了。这次更清楚。”老吴也蹲着,额头上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,“那声音,像是从底下往上走的。你拿到第三片,它就离地面更近了一步。”
林川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片。三片并排躺着,边缘纹路开始呈现出某种连续性,像一幅地图被撕成了五份,现在拼好了三份,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
他把三片小心地包好,贴胸放回口袋里。
“还差两片。”他说。
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:“先撤。学校报警了,天亮之前走不掉就麻烦。”
两人摸黑钻进巷子里,七拐八绕地回到了停车的街对面。桑塔纳还在老榕树下安静地蹲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川坐上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车灯亮起,划开夜色。
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棠发了条消息:
“第三片到手。实验中学。”
然后他又加了一句:
“今晚有东西从地底下上来了。三声。”
苏晓棠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过来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:
“林川哥,你拿到第三片的时候,基地灵子监测仪跳了一波异常峰值。周姐已经看到了,让你明天一早去开会。”
林川看着屏幕,拇指摩挲着口袋里那三片玉片的轮廓。
五片钥匙,到手三片。地底下的信号越来越近了。父亲在更接近地面的地方敲着墙壁,等着他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车窗,看着夜色里的城市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去。
明天开会,周泠泠会说什么?
他闭上眼睛。
车开进了夜色里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 “喜欢的话点个推荐票,每天都有免费票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