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一个小时，从北郊的监狱一路穿城到南边。越往南开，街道越旧，行道树从法桐变成了老槐，枝叶浓密得几乎遮住天光。
苏晓棠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就到了。林川靠着车窗读完：
“查到了。云州城南的‘市第六人民医院’，前身是‘南城联合诊所’，1993年拆建，1995年底新楼封顶。基建档案显示，施工方是‘云州建工三公司’，和幸福里小区同一家总包单位。”
“更巧的是，甲方代表栏里签字的，姓徐。”
林川把这条消息给老吴看了。老吴嘬了嘬牙花：“同一个班子。同一拨人。看这手法，跟幸福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，巷子尽头一片灰白色的老建筑群慢慢从树影后面露出来。市第六人民医院门脸不大，主楼大概是九十年代盖的那种火柴盒式造型，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发灰，楼顶竖着褪色的红十字。门诊楼侧面紧挨着一片施工围挡，医院在扩建，搭着脚手架和绿色防尘网。
老吴把车停在路边：“怎么进去？你总不能扛把铲子在人家门诊大厅挖地。”
林川看着那栋灰白的老楼。他摸出玉片握在手里，闭上眼感受了一下，没有明显的温度变化，说明第二片玉片大概率还封在地下一定深度，灵子信号被混凝土和土层屏蔽了。
但他有一个想法。
“先不挖。”他说，“先去地下室看看。”
市第六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下午人不算多。林川绕过挂号窗口，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。负一层是放射科和资料室，走廊比楼上暗很多，头顶的日光灯有一半是灭的。
他放慢脚步，掌心贴着走廊墙壁慢慢走。水泥墙面粗砺，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潮气。他走过了放射科、走过了值班室、走过了配电间。
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，手心的凉意忽然跳动了一下。
比正常墙体温度低了几度，但不规律。像脉搏，一下一下地，从墙壁深处传出来。
林川停下脚步，把玉片贴在那块墙面上。
玉片表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。非常轻微，但他能感觉到，两片玉之间的“灵子信号”在试图共振，像两部调错了频率的对讲机在互相搜索。他贴着的那面墙背后是堵塞的消防通道，铁门用旧挂锁锁着，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纸箱和废弃仪器。
“有东西在里面。”他把玉片收回口袋。
老吴跟在他身后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螺丝刀：“锁是普通铁锁，弄开不难。但这里是医院，人来人往的，你怎么在人家眼皮底下撬门？”
林川想了想：“你认识这个医院的负责人吗？”
老吴笑了：“云州地面上跟基建沾边的，没几个我不认识的。”
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，三言两语聊了几句，挂了：“副院长姓程，当年这栋楼盖的时候他就是后勤科长。他说当年有些基建资料还放在地下室的旧档案柜里，让我们直接下去翻就行，我告诉他我是市档案馆的。”
十五分钟后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带着钥匙来了。姓程，头发花白，戴眼镜，走路略跛，打开消防通道的铁锁时抱怨了一句：“这破地方早该清了，堆的都是二三十年前的破烂。你们查完赶紧走，下午骨科那边要搬一批新设备下来。”
铁门推开，灰尘呛得人咳嗽。
废弃走廊只有两米宽，两侧码着积灰的纸箱和生了锈的铁皮柜。林川走在前面，指尖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墙面有一处大约一尺见方的区域，水泥表面的颜色比周围稍深，像修补过的痕迹。修补的时间很久了，新旧水泥之间的接缝几乎被灰尘填平，但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，那片墙面下传来了清晰的回响，和玉片一样的冰凉，从二十多年前的水泥深处穿过来的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老吴。老吴立刻会意，把铁皮柜推过来挡住走廊入口，三下五除二打开了旁边一处破旧设备的箱盖，里面有什么和什么碰撞出沉闷的声响，制造出“正常翻找”的动静。
林川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。刀片薄而锋利，他在博物馆库房用来剔除器物表面硬结物的工具刀，刃口极窄，能伸进最细微的缝隙里。
他用刀尖沿着修补区域边缘轻轻划了一圈。水泥层比他想的薄，大约两厘米厚，下面是空心。
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撬开那层修补层。碎屑簌簌往下掉。五分钟后，水泥块整片剥离，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方形凹槽。凹槽里，躺着一片灰白色的石片，形状和大小几乎和他口袋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指去拿。
就在指尖触到石片表面的瞬间！
整条走廊的灯同时闪了一下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急促的“嗡”声，忽明忽灭。
老吴抬头看了看：“……电压不稳？”
林川没有答话。他把第二片玉片取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两片玉片同时贴着他的掌心，那股凉意骤然增强了一倍，从掌心蔓延到小臂，像两条冰线顺着手腕往上爬。
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彻底灭了。
黑暗中，林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。还有另一种声音，从走廊深处传来的，极轻极远，像什么人在很深的坑底敲打岩壁。笃。笃。笃。
三下。
林川猛地攥紧了玉片。
老吴低声说：“你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不是墙里的声音。”老吴的声音发紧，“是从地基底下传上来的。”
林川蹲在黑暗里，掌心两片玉片同时震动起来。那三声敲击像应答，像回应，像某种古老的通信协议被激活了。
“……我爸。”他说，“他在底下。”
走廊入口传来脚步声，程副院长的声音隔着铁柜喊：“怎么没电了？老吴？你们还在里面吗？”
老吴扬声应道：“没事！就跳闸了！”
他转过头来看林川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：“第二片到手了。但刚才那个声音……不太对劲。跟以前你爸做实验时的灵子信号记录，一模一样。”
林川站起来，把两片玉片并排放在掌心，用拇指同时摩挲着它们表面。
三下。
和父亲消失前的手势一样。和刘永福临别时的比划一样。现在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出来，也是三下。
他推开铁柜，走廊入口的应急灯已经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出程副院长探进来的半张脸。
“走吧。”林川说，“资料查完了。”
他走出消防通道时把那片撬下来的水泥块悄悄放进了口袋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阳光又扑上来。六月底的下午热得空气都在扭曲，老吴启动了桑塔纳的空调，冷气呼哧呼哧地吹出来，全是灰尘味儿。
林川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把两片玉片并排摊在掌心。
两块一样的灰白色石质薄片，边缘形状不规则，但拼在一起的时候，能看出来像某种完整器物的碎块。缺口边缘有细密纹路，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。
“两块能拼在一起？”老吴瞄了一眼。
“能。”林川把它们轻轻合拢，两片玉片之间的裂缝几乎看不出来了，“缺口完全吻合。像被打碎之后又分开藏的。”
他把两片合拢的玉片举到光线下看了看。正面的纹路在灯光下略微显出一些并不规则的凹痕，不像花纹，更像某种被磨到模糊的符号的局部。
“五片拼在一起，就是完整的一块。”林川说，“这块完整的玉盘，当年是被打碎了埋在五个地方。每一片都是钥匙的一部分。合起来……就能打开父亲所在的那个封印。”
老吴沉默地开着车。
车窗外，城南医院的老旧楼栋越来越远。脚手架上的工人在敲敲打打，防尘网里透出一点一点的白光。
林川把两片玉片用纸巾包好，贴胸放着。
第一片和父亲的“对不起”同时出现。第二片和地底下的三声敲击同时出现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：
“幸福里：第一片（1995.12）。”
“第六医院：第二片（1995.12）。
“城东中学：第三片（推测）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问老吴：“城东那所中学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吴想了想：“云州实验中学。1995年那会儿还是‘城东三中’，后来改的名。”
林川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。”
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，闭了闭眼睛。
“明天去找第三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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