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里小区在云州西郊,八十年代建的老公房,外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牛皮癣,楼道里堆满废弃的旧家具、纸壳箱、锈成铁渣的自行车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烂气息。
林川换了身黑色夹克,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,STMA的编外标识,造型像一只衔着钥匙的猫头鹰。
周泠泠没有跟来。联络耳机里只有她偶尔传来的简短指令,其余时候全是沉默。行动组的人告诉林川:“周姐就这样,话少。但她给你的任务,都是她筛过一遍保证‘死不了人’的。”
林川觉得这个“死不了人”挺值得琢磨。
报警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物业大爷,姓李,站在七栋楼下等他们。看见林川来了,大爷小跑迎上来,脸比楼道墙面还白。
“同志!可算来了!我真不是故意报假警,连着四晚上!夜夜都有婴儿哭!哭一整宿!七栋整栋楼的住户都搬走三家了!可我挨家查了,这楼一共就两户有小孩的,都搬走半年了!”
林川没接话。他抬头看着七栋的楼面,六层,外墙爬满水管和锈渍,三楼拐角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单元门把手。
冰凉的铁。但指尖触到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股很沉很重的凉意,不是温度上的凉,是情绪上的。像有一个人蹲在门里哭了很久,哭到呼吸都停了,那种静默的、不发出声音的悲伤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他对李大爷说。
声控灯坏了。林川打开手机电筒,踩着阶梯往上走。老楼楼梯窄,两侧墙壁上的涂料开裂成龟甲纹,墙皮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
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。
不用碰墙,他已经感觉到了,空气的温度比楼下低了至少三度。那不是空调或者通风能解释的温差,是一种黏稠的、压在皮肤上的阴冷。像夏天走进一个多年无人开启的地窖。
他伸出手,掌心贴在墙上。
水泥面粗糙,带着夜间的潮气。贴上去的瞬间,
触媒·发动。
一幅画面涌进来。
时间:大约三个月前。地点:就是这个拐角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靠在墙上,肚子微微隆起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她手里攥着一份B超单子,纸被揉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烂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但林川能“听到”她心里那些没讲出来的话,男人出轨了,她一个人从外地跑来这座城市打工,攒了半年钱想做引产,但医生说胎儿发育畸形严重,生下来也是受罪。婆家不要她,娘家觉得丢人,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,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出去的电话。
她在墙边坐了一整夜。
凌晨五点的时候,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站起来,下楼走了。
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画面淡去。林川收回手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耳机里周泠泠的声音响起。
“一个孕妇。”林川说,“三个月前,她在这里坐了一整夜。胎儿畸形,被所有人抛弃。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悲伤渗进墙体了,连水泥都泡透了。最近入夏返潮,墙体里的水分把‘情绪残响’释放出来,共振频率恰好落在婴儿啼哭的波段上。”
耳机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你确定不是灵异事件?”周泠泠问。
林川摇头:“这世界上没有鬼。只有没被清理干净的‘能量垃圾’。她留下的不是鬼魂,是执念的残留物,跟打印机漏墨印在纸上一个道理。墙面就是那张纸,返潮就是重新显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物业大爷递来的报修单上写了几行字:
“建议:三楼拐角墙体铲除重粉,全楼道加装除湿设备。清理所有杂物,增加照明。一个月内见效。”
他把单子还给大爷:“照着做。三天内不会再响。”
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林川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,精神力消耗了将近一半,脑袋有点胀。周泠泠说过D级上限是三次,用多了会变傻子,看来不是吓唬人。
他准备下楼。
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指尖无意中蹭过了墙角一处裂缝。
裂缝很深,里面嵌着一小块灰扑扑的石片。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混在水泥和砖渣中间毫不起眼。但林川的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。
冰。
一种不属于这个楼、不属于这个年代、不属于任何常规温度的冰凉,从石片表面窜上来,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他的神经。像触碰了液氮,又像把手伸进了千年冰层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“怎么了?”周泠泠敏锐地捕捉到了呼吸变化。
“……墙角有东西。”
林川蹲下来,用钥匙把那片石片从裂缝里撬出来。它躺在掌心,灰白色,表面有细密的纹理,隐约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。
不是建筑废料。是人工加工过的。更关键的是,他指尖残留的那股冰凉感,和他刚才在墙体里读到的那个孕妇的悲伤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那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默、更冷的东西。
像……博物馆库房里那些战国墓出土的玉器。他修复过十来件,每一件上都有这种相似的“触感记忆”。
手机灯光下,石片内侧隐约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。不是染色,是某种物质渗透进了石质内部,像是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拍张照传给我。”周泠泠说。
林川照做了。几秒后,她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,似乎是在比对数据库。
“……林川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。更紧,更慢。
“这块碎片,材质是透闪石。加工工艺符合战国中期特征。表面暗红色渗透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和你父亲当年追踪的‘古玉案’涉案文物,同源。”
林川蹲在昏暗的楼道里,掌心的石片凉得发麻。
“幸福里小区七栋,1996年的施工队名单里有一个人,”周泠泠继续说,“他当年是你父亲那起案件的关联证人。做完笔录后的第三天,这个人就失踪了。”
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,滋滋地响。
林川慢慢站起来,把石片包进纸巾塞进口袋。
“……我父亲的案子,和这个小区,有什么联系?”
“我们还不知道。”周泠泠说,“但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。接下来怎么做,你自己选。”
她切断了通讯。
林川站在三楼的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。
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没人愿意回答的问题:你爸爸去哪了?你妈妈去哪了?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他们?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片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很轻。比一枚硬币还轻。
但他觉得,这比今天那把砍刀重得多。
他收起石片,走下楼梯,推开单元门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六月槐花的甜腥味和远处城市的嘈杂声响。李大爷在值班室里打瞌睡,街对面的烧烤摊热火朝天。
人间一切如常。
只有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林川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“1996。古玉。幸福里。林国栋。”
然后他收起手机,走进夜色里。
楼道深处的声控灯终于熄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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