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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och Ascension

Chapter 3 / 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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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Epoch Ascens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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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纪川又醒了。

这次不是被冷醒的。是他听到阿爸在说梦话。

“阿山……左边……那头畜生交给我……”纪山的声音含混不清,带着一种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急切,语速比白天快了不知道多少,像是在梦里他还是那个能冲在最前面的猎手。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句,有些听不清,有些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,最后声音低下去,变成了粗重的喘息。

然后他开始咳嗽,比白天更剧烈。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石床都被带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纪川在黑暗中听见阿爸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,指节嘎嘎作响,像要攥碎什么东西。

纪川躺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
他听着阿妈起身的声音。妇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半夜惊醒,动作很快,却没有点灯——她知道纪山不喜欢被看到这副样子。黑暗中传来倒水的声音,阿妈压低了嗓子说“慢点喝,慢点”。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,只有阿爸粗重的喘息和间或几声压抑的**。那种**声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,闷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
阿爸从不在人前喊疼。纪川甚至觉得,阿爸连在阿妈面前都不肯露出软弱。只有在半夜,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的时候,才会漏出这么几声闷哼。

过了很久,一切才安静下来。

纪川闭上眼睛,但再也睡不着了。

他索性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清冷的光洒在院子的泥地上,把石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叫声,尖锐而短促,像是在提醒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灵——天还早,危险还在。

纪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走到院墙边,从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袋子很旧了,布料洗得发白。他打开袋口,借着月光往里看了看——两枚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感元石静静地躺在袋底。昨天突破第四重用掉了存了小半年的三枚,现在只剩下这两枚了,是上个月和这个月刚领的。

他攥紧袋子,抬头望向部落后面那片黑黢黢的群山。

突破第四重之后,阿爸和阿妈都很高兴。昨天他回到家里,把突破的消息告诉他们时,阿妈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眼眶就红了,转过身去假装添柴,半天没回过头来。阿爸嘴上还是那句“四重算什么,离观鼎境还远着呢”,但眼角那几条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不少,晚饭时甚至还多说了几句话,问他在山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连咳嗽都好像轻了些——也许是错觉,但纪川觉得阿爸那晚睡得比平时安稳。

但纪川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

想要突破观鼎境,感元四重只是开始。从四重到五重,需要积累大量元力,将经脉拓宽到足以容纳更磅礴的元力流动。从五重到六重、七重、八重、九重,每一步都是一道坎。而九重圆满之后冲击观鼎境的那一步,更是天堑——那个散修四次冲击四次失败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,每月只用那一枚感元石,就算再加上部落里每天早上的集体修炼,从四重到五重至少也要一年。从五重到九重圆满再到观鼎境,少说也得十年。

阿爸等不了十年。他现在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,去年冬天还能扶着墙在院子里走几步,今年冬天连坐起来都要阿妈扶着。老药师私下跟阿妈说过的话,纪川偷听到过几句——“伤入骨髓,淤血扩散,再这样下去,最多三五年。”

三五年。纪川攥紧了手里的布袋。他必须更快。

把布袋塞回墙缝,转身出了院子,朝山里走去。

夜色还很浓。部落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。守夜的汉子是猎队的纪铁柱,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,靠着栅栏裹着旧皮袄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了下眼皮,见是纪川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又是你小子”,又闭上了。这孩子天天半夜往山里跑,他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
纪川走出部落,走进大山。

山里的夜晚和白天的山林完全是两个世界。白天熟悉的山路在夜里变得陌生起来,脚下是模糊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,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,月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点碎银,走在下面像是沉在水底。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窣作响——可能是野兔,也可能是蛇,或者更危险的东西。他脚步不停,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。短刀是阿爸年轻时用的,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,刀刃上有好几道缺口,但磨得很锋利。纪川每次出门都要把这把刀带上,不是防身,更像是一种习惯——握着这把刀,就好像阿爸还在身边。
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来到了那处山体裂缝前。洞口在夜里几乎看不到,藤蔓和阴影融为一体,如果不是走了三个月,根本找不到入口。他拨开藤蔓,侧身挤了进去。

溶洞里比外面更暗。月光照不到这里,只有洞顶某处细小的裂缝漏下一线微光,在黑暗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。空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和腐朽气息,混着钟乳石滴水的回响——叮咚,叮咚,像是某种永不停止的计时器。

他在黑暗中盘膝坐下,没有点灯。经过三个月的反复出入,他对这个山洞的每一寸地面都了如指掌。他知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石头,知道左前方两根钟乳石会同时滴水,知道角落里那具白骨右手搭在右膝上、左手垂在身侧。

“前辈。”他对着黑暗叫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只有滴水声。

他把兽皮卷从怀里掏出来,没有打开。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下来了,但他还是把它放在膝上,让那份粗糙的触感、兽皮边缘干裂的卷翘、字迹笔画微微凹陷的痕迹,一起提醒自己——这条路是真的,有人走过,虽然那个人没能走到终点。

然后他闭眼,入定。

今天他不是来突破的。今天他是来继续“打磨”的。

突破第四重之后,体内的元力发生了质变——从一颗沉重的珠子变成了一条轻盈的溪流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根基已经打磨完毕。恰恰相反,那个散修在手札里写得明白:每一重境界都要重新打磨。三重的时候打磨三重的元力,四重的时候打磨四重的元力。因为元力每蜕变一次,都需要重新将它淬炼到极致,才能为下一次蜕变打下最厚实的地基。

这就好比打铁。打出一块好钢,如果不再继续锻打,它就只是一块好钢而已。只有反复加热、反复锤打,才能让它越来越致密,越来越坚韧,最终成为无坚不摧的神兵。修炼也是一样——修为突破只是“成形”,只有反复淬炼,才是“开刃”。

纪川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元力。

四重的元力和三重完全不同。三重时它像一颗水银珠子,沉甸甸地坠在丹田底部,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推动,感觉像是用手搅动一缸稠粥。四重的元力却轻盈得像一阵风,意念一动就能流转全身,在经脉里自由穿梭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
但也正因为轻盈,更难“抓住”。三重时可以靠蛮力把它压碎,四重时它滑得像泥鳅,一压就跑。纪川试了好几次,每次元力都在经脉里东躲西藏,他越用力,它跑得越快,像是在跟他捉迷藏。有一次他甚至感觉到元力被他追得“躲”进了一处偏支经脉——那是手臂上一条极细的脉络,平时元力根本不会流经那里。

他额头上渗出了汗。但他没有停。

那个散修在手札里写过一段话,位置在整卷兽皮的最下方,字迹比其他部分更潦草,旁边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,像是在记录什么突然想通的道理:“元力如鱼,经脉如河。初时鱼小,可以手擒。待鱼长大,则需以心驭之。心之所向,鱼之所往。擒不在力,在心。”

心之所向,鱼之所往。

纪川深吸一口气,不再用蛮力去“抓”,而是将意念沉入经脉,像水一样去包容那股元力。不逼它,不压它,只是跟随着它,感受它流转的节奏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感受到那股元力流过丹田时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像阿妈熬的药汤入口时的那种暖。他感受到它穿过经脉狭窄处时的微微加速,感受到它每一次转弯时和经脉内壁的轻轻摩擦,甚至能感受到当它流过三年来被散修秘法淬炼过的那些旧伤处时,会微微颤动一下,像是记得那些地方曾经疼过。

他跟自己体内的这条“鱼”,慢慢熟悉起来。

当那股元力又一次流经丹田时,他没有用力去压,而是用意念轻轻一引——就像在湍急的溪流中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水流的方向。

元力微微一滞。

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——短到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十分之一——纪川的意念骤然收紧,将那股元力牢牢锁定在丹田中央。然后,猛然一压!

剧痛炸开。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丹田里搅了一下。四重的元力比三重时精纯得多,崩散时的反噬也猛烈得多。那股元力在他体内炸成无数碎片,像一捧被狠狠摔碎的琉璃,每一片碎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,刺入经脉各处。纪川的嘴唇瞬间被咬出了血,铁锈般的腥甜从牙龈渗出来,顺着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。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膝盖,指甲隔着裤腿掐进肉里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
但他没有松。他在剧痛中守住一线清明,在崩散的元力碎片中寻找脉络,将它们一缕一缕地重新聚拢。那些碎片像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乱窜,每一次冲撞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有的碎片钻进了他从未修炼到的细小经脉,撑得那些脆弱的管壁几乎要裂开;有的碎片聚在一起堵在经脉狭窄处,让他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。他咬着牙,用意念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收拢、压实、重塑——先找到最大的一块碎片,用它在丹田中稳住阵脚,然后像滚雪球一样,把周围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吸附过来,重新压缩成一体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炷香,也可能是一个时辰——那股被崩散又重聚的元力重新在丹田中凝聚成形。它比之前更凝实了一分。虽然变化的幅度微乎其微,但纪川能感觉到。就像一块被铁锤多敲了一下的钢坯,肉眼看不出来,但里面确实更致密了一点。三个月的打磨,已经让他的感知敏锐到了这种程度。
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旧皮袄贴在身上,又湿又冷,山洞里的寒气顺着湿透的衣物往骨头里钻。但他没有停。

他调动元力,开始了第二次崩散。

然后第三次。第四次。

第三次的时候他差点没撑住。元力崩散的那一刻,一股特别锋利的碎片刺入了心脉附近的经脉,疼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从入定状态中弹出来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——嘴唇上旧的伤口又裂开了,新的血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兽皮袄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想起阿爸蜷在床上的背影,想起阿妈鬓角的白发,想起老药师那句“最多三五年”。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,像针扎一样,但每一下都让他咬紧了牙关。

第四次的时候,他摸到了一些门道。他发现元力在崩散时,最外层的那部分最容易碎,而核心处始终有一丝极细极韧的“丝线”不断。那是经脉经过反复淬炼后,与元力融合产生的某种更根本的东西——不是元力本身,而是他的意志和元力之间的某种联结。找到了这条线,崩散和重聚的痛苦就减轻了几分,速度也更快。他试着在第四次崩散时紧紧抓住这条线,果然,元力碎片的重聚比前三次顺利了不少。

天快亮了。

裂缝口透进微弱的晨光,在黑暗的洞穴里切开一道明亮的缝隙。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,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,缓慢地旋转、上升、飘散。山洞外传来第一声鸟叫,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整座山开始苏醒了。

纪川瘫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——手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,有几个深得几乎掐破了皮。膝盖上的裤腿也渗出了血迹,那是昨晚攀爬陡坡时磕破了旧伤,现在又开始渗血。

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里残留的酸痛。那种痛不像刚受伤时那么尖锐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绵密的酸胀感,像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重装了一遍,每一块肌肉都被捶打过。

但他没有抱怨。

因为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元力经过一夜的反复淬炼,又凝实了几分。虽然离他想要的程度还差很远——兽皮上写的“极致”是什么样子,他现在还完全摸不到边——但方向是对的。就像在一条没有路的山上迈出第一步,虽然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,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只要方向没错,走下去就是了。

他站起身,朝那具骸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黑暗中他看不清,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,靠墙坐着,保持着那个永不倒下的姿态。三个多月了,这具白骨从一个让他腿软的恐怖景象,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伙伴。每次走进这个山洞,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——虽然陪伴他的,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。

有时候他会想,这个散修生前是什么样子。是胖是瘦?是老是少?是哪个部落的人?为什么要一个人钻进这座山里冲击观鼎境?他有没有家人?有没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阿妈,有没有一个躺在床上等他救的阿爸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。
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——这个散修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写那些字上。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有多厉害,不是为了留下什么盖世神功。他只是想告诉后来的某个人:我的路走错了,你换一条。

纪川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,像每天对部落广场上那尊石鼎一样,然后侧身挤出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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