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,朝阳正从东边的山脊上跃出来,万道金光洒进连绵的群山,把整片大荒染成一片金黄。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混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野花的淡淡甜味,一下子灌进肺里,把山洞里的腐朽气一扫而空,也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汗水。
纪川深吸一口气,在山洞口站了片刻。远处层叠的山峦在朝阳下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金色,最远处的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尖顶,像一把插在天边的剑。近处的山林里,鸟叫声此起彼伏,有几只灰扑扑的山雀从他头顶飞过,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,歪着脑袋打量他。
他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回到部落时,石屋的烟囱已经冒起了青烟。阿妈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纪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上停了一瞬,又在他嘴唇上结痂的伤口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没有问。
只是把煮好的粥盛了一碗递给他,又往碗里放了几片风干的兽肉。这一次,比昨天那块大了不少,几乎铺满了半个碗面。肉的纹理清晰可见,边缘切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阿妈拿刀一片一片仔细切好的。
“多吃点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但她转过身去继续添柴时,纪川看到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纪川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很稀,米粒少得能数清楚,但热气扑在脸上,把一夜的疲惫都蒸了出来。他把肉片夹起来,小口小口地咬着,尽量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嚼一会儿。阿妈坐在灶台边,手里搓着麻绳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搓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但院子里不冷清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远处传来猎队集合的吆喝声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部落里开始有人走动。猎队的人扛着长矛朝山口方向走去,脚上的兽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响。妇人们在井边打水聊天,木桶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,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芦花鸡从巷子里跑过,芦花鸡惊得咯咯直叫,翅膀扑腾起一片灰尘。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跑得太急,在纪川家门口摔了一跤,嘴一瘪刚要哭,后面追上来的男孩一把把她拽起来,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。
纪川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自己和石娃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也像那个男孩一样,天天拉着石娃在部落里疯跑。石娃跑得慢,每次都是他在前面跑一阵,又折回去催石娃快点。有一次两个人跑到后山掏鸟窝,石娃从树上摔下来,腿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,他背着石娃一步一步走回部落,到家时天都黑了。阿爸那天急得到处找他,看到他背着石娃回来,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一顿,然后一把把他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那时候阿爸还能抱他。能把他举过头顶,让他骑在脖子上,带他去山里看日落。
纪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底干干净净。他把碗还给阿妈。
“阿妈,我去广场了。”
“嗯。”阿妈接过碗,看了他一眼,又加了一句,“中午回来吃饭。昨天石娃送来的兔子肉还有半只,中午炖了。”
“好。”
纪川朝广场走去。路过石娃家门口时,正好撞见石娃从院子里出来,肩上扛着一捆比他人还高的干柴,走得摇摇晃晃,活像一只背着重壳的小乌龟。他看到纪川,眼睛一亮,想挥手却发现手被柴火压着抬不起来,只能用下巴朝纪川努了努。
“纪川哥!你今天还上山不?”
纪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嘞!午后部落门口碰头,老规矩!”石娃扛着柴火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!看着精神!”
纪川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纪风家门口时,他瞥见纪风正站在院子里,他阿爸纪烈拿着一把新做的弓站在旁边,正在教他怎么拉满弓。纪风拉了两下,胳膊一软,弓弦啪地弹回去,打在他自己的手臂上。他呲牙咧嘴地揉着手臂,纪烈在旁边哈哈大笑。院子里飘出一股烤肉的味道——那是纪烈昨天打猎分到的鹿肉,今天早上他阿妈用炭火烤了,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,香气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
纪川没有多看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到了广场上,那尊石鼎依然沉默地伫立在中央。晨光打在鼎身上,那些粗糙的雕刻被光线一照,竟也显出几分古朴的气势来。广场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少年在修炼了,纪洪还没来,气氛比平时松散些。有人盘坐吐纳,有人对练拳脚,有人靠在石鼎底座上啃干粮。
纪川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,闭眼入定。体内那股经过一夜淬炼的元力正在缓缓流转,比昨天更凝实了那一分。虽然他现在的修为还是感元四重初期,但这条路跟别人走的不一样——这一点,他比谁都清楚。
闭目内视时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中那股新生元力的状态。它不再像三重时那样沉甸甸地坠在底部,而是悬浮在丹田中央,缓缓旋转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漩涡的中心,隐隐有一点比周围更亮的光——那是他在第四次淬炼时摸到的“丝线”,意志和元力的联结。虽然现在还很微弱,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确实在那里。
那个散修在手札里没有提到过这条“丝线”。也许他自己也没摸到过——毕竟他是到了感元九重才开始反思根基问题,错过了最初打磨的机会。想到这里,纪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既有庆幸——庆幸自己遇到了这卷手札;也有遗憾——遗憾那个散修没能活着走出这个山洞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笃定。
收功后,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。阳光已经完全笼罩了广场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把昨晚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尊石鼎上。鼎身上的山岳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那些粗犷的线条层层叠叠,像是真的有千山万壑藏在这一方青石之中。以前他看着这尊石鼎,只觉得它是一个图腾,一个象征——遥远,高大,和他没什么关系。
但现在,他隐隐觉得,自己和它之间,好像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。
也许是错觉。也许是因为刚刚突破,元力比以前更敏锐了。也许是因为三个月的打磨,让他的感知触角伸得更远了些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不管是不是错觉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他离观鼎境又近了一步。虽然这一步很小很小,离“替阿爸疏通经脉”这个目标还很远很远,但方向没错。
他要继续走下去。今天晚上还要去那个山洞,继续淬炼。明天也是。后天也是。直到把根基打磨到那个散修所说的“极致”,直到他推开观鼎境的大门,直到他能亲手替阿爸疏通那条被淤血堵了三年的经脉。
纪川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中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头顶,阿妈说中午炖兔子肉,石娃说午后在部落门口碰头。一切都很寻常,一切都在继续。
路还很长。但他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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