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凉下来。
苍山上的树叶从深绿转为枯黄,再被山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铺得山路上一片金黄。猎队的人开始忙碌起来,每天天不亮就进山,天黑才回来,肩上扛着猎到的野鹿和獐子,有时还能打到一头半大的野猪。每年入冬前都是这样——趁着大雪封山之前多打些猎物,晾成肉干,存起来过冬。若是存不够,等到大雪封山那两个月,日子就难熬了。部落里所有人都要为冬天做准备,纪川也不例外。
他每天的时间分成了三块。清晨在家熬药、帮阿妈劈柴挑水,上午去广场修炼,午后进山采药,傍晚回家吃饭,深夜独自去山洞打磨元力。日子过得像流水,一天推着一天,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小半个月。
这小半个月里,他每天晚上都在山洞里反复崩散重聚四重元力。那条丹田深处的丝线从若有若无的细丝变成了稳定的脉络,每次崩散时它都不再动摇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——不是元力本身,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丹田深处,温热而坚韧。随着每一次淬炼,它都比上一次更粗韧一分。如今他已经能稳稳地驾驭四重元力的崩散与重聚,整个过程不再像最初那样痛不欲生,反而多了几分掌控感——就像一个铁匠终于摸清了火候和力道。
突破感元四重的小半个月后,纪川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四重中期。按部落的标准,这个速度只能说中等偏下——纪风比他晚突破好几个月,如今也已经是四重初期了。但纪川不在乎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元力凝实程度,和广场上那些四重少年完全不一样。那些少年的元力像棉絮,蓬松轻盈,看着体积大,一拳打出去却没什么力道。他的元力像铁砂,每一粒都沉甸甸地坠在丹田里,同样的招式,由他打出来,威力至少翻了一倍。
但他也遇到了新的问题。
打磨四重元力的效果开始减弱了。最初几次崩散重聚,每次都能感受到明显的凝实。但最近几次,凝实的幅度越来越小,就像一块铁被反复锻打了太多次,已经硬到铁锤砸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印子。那个散修在手札里写道:“每一重境界的打磨皆有极限,达此极限后,继续崩散无益,需待突破下一重后再行淬炼。”
按纪川的理解,这意味着他在感元四重的根基打磨上,已经接近了这重境界所能达到的极致。再往下,就需要突破到感元五重,在新的起点上重新开始淬炼。
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冲击五重。那个散修在手札里反复强调过一句话:“根基愈厚,后期进境愈速。然根基之厚,不在速达,而在稳积。每至一重天,当将根基打磨至极限再行突破,万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纪川记得这段话旁边,那个散修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,大概是几层垒起来的石头,表示“一层一层往上搭”的意思。这是他四次失败后用命换来的教训,纪川不敢忘。
所以他决定再打磨一段时间,把四重的根基夯实到真正的极限,再考虑突破。
这天清晨,纪川照例在天还没亮时就醒了。阿爸的咳嗽声比入秋时又重了些——天越冷,他的肺脉就越难受,这是老药师早就说过的。这几天阿爸的嘴唇也开始发紫,那是淤血扩散的征兆。阿妈嘴上不说,但眼角又多了几道细纹。
纪川蹲在灶台前熬药时,阿妈走过来,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。
“试试。”
是一件新的皮袄。针脚细密整齐,用的是几块不同颜色的旧兽皮拼起来的——深褐色的是去年存下来的鹿皮,灰白色的是石娃送来的兔皮硝制后攒起来的。拼在一起虽然颜色不太统一,但比纪川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旧皮袄强了不知道多少。袖口的毛边收得很整齐,领口处还特意加厚了一层,用的是最柔软的兔皮。
“阿妈……”
“旧的那件太短了,袖子都到手腕上头了,冬天进山扛不住。”阿妈把皮袄抖开,披在纪川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伸手整了整领口,“大了一点。大了好,里面还能多穿一件。你这两年个头蹿得快,做合身了明年又穿不了。”
纪川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用各色旧皮拼成的皮袄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阿妈为了做这件皮袄,大概把存了许久的皮子都用上了。那些皮子是平时舍不得用的,本该留着冬天给阿爸做护膝护腰——老药师说阿爸的伤腿怕冷,冬天要多裹几层。
“你阿爸那边我另外想办法。”阿妈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,转身去搅药罐,“他天天躺在屋里,有火炕烤着,冻不着。你在山里跑,不一样。”
她说话时背对着纪川,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。纪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最后他只嗯了一声,低下头,用手指摸了摸袖口那排细密的针脚。线是麻线,被阿妈搓得又细又匀,每一针都扎得结实。
穿上新皮袄,吃了半碗杂粮粥,纪川去了广场。
广场上今天人不多。猎队的人大部分都进山了,部落里只剩下老人、女人和孩子。几个感元二三重的少年照例在石鼎前扎马步,嘴里含着感元石,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。纪洪不在——他这个月轮值猎队,跟着进山打猎去了。负责照看少年们的是老药师,他背着手在石鼎旁边踱步,时不时咳嗽两声,嘴里嘟囔着“天冷了,都别偷懒”。
纪川在角落里盘膝坐下,闭眼入定。体内的元力已经比刚突破时凝实了不少,四重中期的修为稳稳当当。他运转了几个周天,又试着用那条丝线去感应天地间的元力——以前他只能感受到身边一尺范围内的元力波动,如今这个范围扩大到了三尺。周围几个少年元力运转时的微弱波动,他闭着眼都能感知到。
收功时,他注意到老药师正盯着他看。
“小子,你过来。”老药师朝他招招手。
纪川走过去。老药师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,闭眼感应了一会儿。那双枯瘦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药渍的痕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汁,但指尖触在纪川手腕上时,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。
“四重了?”老药师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外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小半个月前。”
“小半个月前突破四重,现在就是四重中期了?”老药师皱起眉头,又搭了一会儿脉,“奇了。你这元力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纪川心里一紧。
“太沉了。”老药师收回手指,若有所思,“四重中期的元力,不该这么沉。你修炼的是什么法门?”
“部落的《感元诀》。”
“《感元诀》练不出这种元力。”老药师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部落里几十个小子都练《感元诀》,他们四重的时候元力轻飘飘的像雾气,你的元力像水银。差太远了。你是不是在山里找到了什么?”
纪川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
老药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笑容有些意味深长。“不想说就不说。大荒里机缘多的是,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。”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——你这元力虽然沉,但量还不够。根基打得好是好事,可光有根基没有修为,就像只打地基不盖房子,永远住不进去。你现在是四重中期,至少要到五重,元力才能如溪流般在经脉中稳定流转。到那时候,你阿爸的病,你才有资格去想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老药师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他说,“这几天别去西边采药了。有人在那边看到过青狼的脚印,不止一只。你小子虽然比同龄人沉稳,但遇到青狼群也只有跑的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这天下午,纪川没有去山洞。他去了东边的松林,帮石娃打猎。
石娃的阿爸纪岩最近旧伤复发,右肩胛骨疼得抬不起来,没法进山打猎。石娃一个人扛起了家里的猎弓,每天在林子里蹲到天黑,打到的猎物却不多。纪川进林子找到他时,他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拉满了弓瞄准一只灰兔,憋得脸都红了。箭飞出去,钉在兔子身后两步远的地上,兔子一个蹬腿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。
“差一点!”石娃懊恼地锤了一下地面。
纪川走过去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“你的箭偏左了。刚才有一阵穿林风从右边刮过来,你没算进去。”
“穿林风?”石娃愣了一下,“你在大石头后面都感觉到了?”
纪川没有解释。那条丹田深处的丝线让他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太多,林子里微弱的气流变化,他能通过天地元力的波动感知到。但这种能力是那个无名散修的秘法带来的,他不能多说。
“下次瞄准的时候,先抬头看看树叶。”纪川指了指头顶的树冠,“树叶往哪边动,箭就往哪边偏。风大偏一寸,风小偏半寸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石娃恍然大悟,使劲点了点头,“还是纪川哥你厉害!怪不得我阿爸说你比我聪明。”
两人在林子里蹲了一个下午,一共打到两只灰兔和一只山鸡。石娃高兴得合不拢嘴,把山鸡挂在矛尖上扛着走,一路哼着不成调的猎歌。
快到部落时,石娃忽然问:“纪川哥,你最近天天半夜往山里跑,天快亮了才回来,到底在练什么?”
“修炼。”
“我知道是修炼。可是为什么非要半夜去?白天不行吗?晚上山里多危险。”石娃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纪川,“我阿爸说,你这半个月瘦了一大圈。你阿妈肯定也看出来了,只是不说。你阿妈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担心。”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我找到了一些东西。一卷兽皮,在一个山洞里。上面有一种修炼法门,能让人把根基打磨得更厚实。”
石娃眨了眨眼:“就是你说的那个秘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山洞里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“有一具白骨。那个留下兽皮的人,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石娃安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被白骨吓到,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然后抬头看着纪川,很认真地说:“那你这半个月,是在用他留下的方法修炼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效吗?”
“有效。”纪川说,“但很苦。”
石娃沉默了一阵,然后说了一句让纪川意外的话。
“能教我吗?”
纪川转头看着他。石娃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。“我修炼慢,”他说,“到现在才感元二重。纪风他们都笑我笨。我不在乎他们笑我,但我不想让我阿爸失望。他为了救纪山叔伤了肩膀,现在连弓都拉不了。我想变强,想保护他。纪川哥,你那个方法如果真的好,能不能教教我?我不怕苦。”
他说最后一句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的兔子很肥”。但纪川注意到,他握着木矛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“今晚,部落门口。”
石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但他没有大呼小叫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深夜。
月已偏西,部落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石娃已经等在部落门口,背着他那把猎弓,手里攥着那杆木矛。他身上的皮袄有些单薄,袖口的毛边磨得秃了,领口处裹了一条灰扑扑的旧围巾。看到纪川,他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我跟我阿爸说去帮你守夜。他没起疑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,带着石娃走进夜色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路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。石娃一路上难得沉默,只是紧紧跟着纪川,偶尔警惕地扫一眼两旁的灌木丛。到了裂缝前,纪川拨开藤蔓,侧身挤了进去,石娃紧随其后。
溶洞里比外面更暗。石娃站在洞口,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。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具靠墙而坐的白骨,脚步猛地一顿,抓紧了手里的木矛。
“就是这位前辈。”纪川走到骸骨前,鞠了一躬。
石娃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鞠了一躬。他弯腰时鞠得特别深,脑门差点碰到膝盖,木矛戳在地上歪了一下,连忙伸手扶稳。直起身后他看着那具白骨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默默又鞠了一躬。
纪川从怀里掏出兽皮,小心翼翼地摊开。他没有把整卷内容都给石娃看——手札里大部分内容都是针对感元三重以上的打磨方法,石娃才二重,根本用不上。但他从头到尾翻找了一遍,翻到了手札最前面的一段。
那一段是散修在手札开头写下的,字迹比后面的内容更加工整,看得出是刚刚开始记录,手上还有力气。上写着几个大字:“感元二重,首重引气,次重导引。于导入之后、温养之前,可以‘微震’之法淬炼元力初形。此法不若后期崩散之剧痛,然亦需忍得酸麻之苦。”
下面画了一幅潦草的经脉图,标注了几个二重元力流转的关键节点,以及“微震”的力道和节奏。图上还用炭笔画了几个小圆点,表示元力在流转时需要重点震荡的穴位。
“这个方法叫‘微震’。”纪川把这段话指给石娃看,“不需要崩散元力,只需要在运转周天时让元力微微震动。没有那么疼,但对二重的根基打磨有帮助。”
石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兽皮还给纪川:“纪川哥……我认的字不多。这几个字里面,我只认识‘二’和‘人’。”
纪川这才想起来石娃没正经学过认字。部落里只有教习纪洪和老药师识文断字,少年们学修炼全靠口口相传。他接过兽皮,把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石娃听,然后又念了三遍,让石娃记住。等他确认石娃背下来了,便让他盘膝坐下,自己坐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,用意念感知他体内的元力流动。
“开始运转周天。慢一点。”
石娃闭眼入定,二重的元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。纪川闭眼感知着——石娃的经脉比自己当年宽,但元力松散得像棉絮,根基确实不扎实。也难怪他在感元二重卡了大半年,一直没有突破的迹象。那个散修在兽皮里写过一句话,大意是根基松散之人,越往后修炼越吃力,突破的难度会成倍增加。
“现在,在你运转到第三个节点的时候——就是胸口膻中穴再往上一寸的位置——用意念让元力轻轻震一下。别太用力,像弹一下琴弦。”
石娃照做了。
元力在第三个节点微微一震,一股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。石娃身体一颤,但咬牙忍住了。纪川能感知到,就在这一震之间,石娃那蓬松的元力边缘有一部分被震实了——虽然幅度很小,但确实有效果。
“继续。下一个节点是丹田。力度再轻一点,丹田最敏感。”
石娃又震了一次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但没有叫出声。他咬着牙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犊。
一炷香的工夫,石娃完成了第一次“微震”周天。他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。
“纪川哥,好像……真的有变化。我感觉元力比以前重了一点点。就那么一点点,但是能感觉到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。“以后每天晚上来这里,练一个时辰。但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,包括你阿爸。”
石娃用力点头:“我保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骸骨前,又鞠了一躬。
“前辈,我叫石娃。我不认识字,也不知道你叫什么。但谢谢你留下这个方法。以后我变强了,也给你磕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字字分明,说完又鞠了一躬。
两人挤出裂缝时,月亮已经沉到了西山背后。山路上黑黢黢的,石娃的火把燃得只剩半截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一双比来时更亮的眼睛。他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说:“纪川哥,等我变强了,咱俩一起保护咱们的家人。”
纪川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石娃的后脑勺。
两人踏着月光,朝山脚下那几点昏黄的火光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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