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药师说这几天别去西边采药的时候,纪川听进去了。
可老药师没说东边也不能去。
所以三天后的那个傍晚,当纪川在东边的松林里看到那只青狼时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下回老药师的话,应该多问一句的。
那只青狼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,逆着夕阳,毛皮泛着铁锈般的暗青色。它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圈不止,肩胛骨高高隆起,像两把藏在皮下的短刀。最让纪川心头发凉的是它的眼睛。不是寻常野狼那种绿莹莹的光,是灰白色的,瞳孔缩成一道竖线,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头珠子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。不是饥饿,不是愤怒,就是纯粹的、冰冷的注视。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只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。
纪川握紧了腰间的短刀。
他今天是来帮石娃打猎的。石娃的阿爸纪岩旧伤复发,肩膀疼得抬不起来,家里的猎物不够了。午后两人一起进了东边的松林,石娃去了南边那片野兔多的坡地,纪川绕到北边的乱石沟附近碰运气。运气不错,打到一只肥山鸡,正拎着往回走,就看到了这只畜生。
青狼。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,根据毛色临时起的。部落里的猎人们从来没提过这种模样的狼,至少他没听阿爸说起过。
它什么时候出现的?纪川完全没有察觉。以他如今的感知力,身边三尺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,但这只青狼靠近时,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没有元力波动,没有气息变化,连松林里的鸟叫声都没有停。
要么这只青狼对元力的掌控远超他的感知能力,要么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野兽。无论哪种可能,都不是好消息。
青狼从岩石上跳下来。落地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,四只爪子踩在枯松针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它往前走了几步,停下来,歪了歪头。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,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在打量一只老鼠。不急着咬死,只是想看看老鼠会怎么跑。
纪川没有跑。
他在苍山长大,跟着阿爸学过最基础的猎户经验。阿爸说过,遇到野兽转身就跑是最蠢的选择,你把后背亮给它的那一刻,就从人变成了猎物。更何况这只青狼的速度他刚才已经看到了,从岩石上跳下来那一瞬间,它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,肉眼几乎追不上。
跑不过,就只能打。
他把山鸡丢到一旁,双手握住短刀,刀尖对准青狼的方向。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黄的光,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手汗浸湿了,有些打滑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元力从丹田里调出来,沿着经脉灌入四肢。
四重中期的元力在体内流转,像一条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的钢索,又沉又韧。他双腿微微下沉,重心放低,脚下踩实了松软的松针地,眼睛死死锁住青狼的动作。
青狼又往前走了两步。步态很悠闲,尾巴低垂着,耳朵微微前倾,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两脚动物到底有没有威胁。然后它停下来,咧了咧嘴。
不是咆哮,也不是低吼。是无声的、露出犬齿的动作。犬齿很长,在夕阳下泛着淡黄色的光,牙尖上有一层细密的锯齿状纹路。配合那双灰白色的眼睛,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笑容。残忍的,居高临下的笑容。
纪川感觉后背在冒冷汗,但刀没有抖。
然后青狼动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没有低伏蓄力,没有肌肉绷紧,它就像是凭空从原地消失了一样。纪川只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在视野里急速放大,快得连瞳孔都来不及收缩。他本能地将短刀横在胸前,元力瞬间灌入双臂。
嘭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刀刃上。刀刃嵌进了什么东西,反震力沿着刀身传到手腕,再传到小臂,虎口一阵发麻。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后滑了三尺,脚后跟在松针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。
青狼被弹开了。
它落在两步远的地方,左前爪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伤口不深,只是破了皮,几滴暗红色的血渗出来,滴在枯黄的松针上。它低头舔了舔伤口,然后抬起头,重新看向纪川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不再是戏谑,而是某种类似于意外的情绪。
纪川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。他双腿发力,整个人像一颗投石机弹射出的石弹一样扑了上去,短刀直刺青狼的咽喉。这一刀灌注了他全身的元力,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速度比刚才青狼的扑击慢不了多少。
青狼侧身避开。刀刃擦着它的脖子划过去,削下几缕青灰色的狼毛,飘在夕阳的光线里。它退了几步,重新拉开距离,目光变得更加阴冷。
纪川稳住身形,没有追击。他重新调整了呼吸。这一刀是他目前能劈出的最强一刀,感元四重中期的元力,经过小半个月的反复淬炼,凝聚在刀尖上的力量比部落里任何四重都要沉。但这一刀也抽掉了他将近两成的元力。
而这只青狼只是被他削掉了几根毛。
这到底是什么畜生。纪川咬着牙想。
青狼开始围着他绕圈。四只爪子踩在松针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它在找角度,找破绽。纪川也跟着转,始终把刀刃对着它,不让自己露出侧身或后背。
阿爸教过他,猎人和猎物之间,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快更强,而是谁先露出破绽。
体内的元力在缓缓流转。丹田深处那条丝线稳稳地立着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源源不断地将元力输送到四肢百骸。每次元力流转经过那根丝线时,都会微微一震,变得更凝实一分。这个变化很细微,但纪川能感觉到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青狼再次扑过来时,纪川没有格挡,直接迎了上去。
他没有用刀。左手缩进袖子里,右手的短刀虚晃一刀引开青狼的注意,然后整个人侧身撞进青狼的怀里。这个动作太疯狂了,疯狂到连青狼都愣了一下。一个人类,居然主动往它怀里钻。
纪川的左肩撞上了青狼的胸口。就在撞击的一瞬间,他将丹田里的元力猛然崩散。不是像在山洞里那样小心翼翼地操控,而是直接用那条丝线引动了元力核心的震动。四重的元力在他体内炸开,碎片冲入经脉,剧痛如潮水般涌来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用意念去收拢碎片,而是让它们在经脉里自由冲撞。在这股狂暴反噬的推动下,他的左肩在撞上青狼胸口的那一刹那,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。
嘭。
闷响在林间炸开。青狼被撞得横飞出去,砸在一棵松树上,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拦腰折断。碎木和松针四处飞溅,树冠轰然倒下,惊起一片飞鸟。青狼在断树旁滚了一圈,翻身站起来,四条腿明显不稳了。它甩了甩头,似乎被撞懵了。
纪川也不好受。体内元力崩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在剧痛中重新用意念收拢元力碎片,那条丝线在混乱中稳稳地立着,碎片纷纷向它聚拢,重聚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。几个呼吸之间,元力重新凝聚成形,虽然比之前少了一成左右,但更凝实了。
他稳住身形,重新握紧短刀。嘴角有血流下来,不是青狼伤的,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头。他把血吐在地上,盯着青狼,一步不退。
青狼站在原地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戏谑和意外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评估。它像是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猎物的价值,值不值得继续打下去。
然后它转身了。
青狼甩了甩尾巴,不紧不慢地朝山林深处走去。步伐还是那么轻,踩着枯松针,几乎没有声响。走到远处一块岩石上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纪川。
那一瞬间,纪川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。它记住他了。
然后它跳下岩石,消失在阴影里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风吹过松林,松针沙沙作响,断掉的树干横在地上,松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山脊后面去了,只剩天边一抹暗红的光,像伤口上结的最后一层痂。
纪川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刚才打斗时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身体开始感知到各种疼痛。虎口的撕裂,左肩的钝痛,元力崩散后经脉里的酸麻,还有舌头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,火辣辣的疼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,刀刃上沾着几缕青灰色的狼毛和一丝暗红的血。刀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刀刃延伸到刀背,大概是被刚才那次撞击震出来的。
这把刀是阿爸年轻时用的。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,刀身上有好几道旧缺口,每一道阿爸都能说出来历。这一道是被野猪獠牙崩的,这一道是砍在石头上磕的。如今又多了一道。
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几缕狼毛,用手指捻了捻。毛发很硬,比普通狼毛粗了将近一倍,在指腹间摩擦时有明显的粗糙感。他对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,毛根处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青色光泽。不是普通野兽该有的。
纪川把狼毛揣进怀里,捡起地上那只山鸡,转身朝部落走去。
走出松林时,他看到了石娃。石娃正蹲在岔路口等他,手里拎着两只灰兔,脚边放着那杆木矛。看到纪川,他站起来挥了挥手,然后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纪川哥!你受伤了?”
“没事。”纪川抹了把嘴角的血,“遇到了一只狼。”
“狼?”石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拎着木矛跑过来,绕着纪川转了一圈,确认身上没有大伤口之后才松了口气,然后又紧张兮兮地扫了一圈四周,“在哪里遇到的?大不大?是不是青色的毛?”
纪川脚步一顿。“你怎么知道青色的毛?”
“前几天我阿爸在院子里磨箭头,说有人在东边看到过青狼的脚印,比普通狼大一圈,爪印入土很深。”石娃吞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,“他还说,老药师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变了,嘀咕了一句什么‘青鬃兽,幼年期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’。我阿爸问他青鬃兽是啥,老药师就没再说了。”
青鬃兽。纪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对,好像是这个。”石娃挠了挠头,“我记不太清了,老药师说得很小声。我阿爸也没追问,以为是老人家随口念叨。纪川哥,你遇到的那只,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纪川从怀里掏出那几缕青灰色的狼毛,递给石娃。
石娃接过来看了看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虽然不认识什么青鬃兽,但能看出来这些毛和普通狼毛完全不同。太粗了,而且毛根处那丝若隐若现的青色光泽,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他把狼毛还给纪川,神色罕见地凝重起来。
“纪川哥,这事得告诉老药师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朝部落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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