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在铁锚工会的第三天,把左肩修好了。
前两天他躺在出租屋里,等赏金到账,等老魏有空,等左肩的钝痛慢慢退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酸胀。第一天睡了大半个白天。第二天起来把地上的营养液袋子捡了扔掉,仅剩的一盒合成面条煮了吃了,又躺回去。锈钉在枕头旁边缩了两天,偶尔翻个身,尾巴尖扫到陆沉的手背又缩回去。它没有像第一天晚上那样主动把尾巴搭上来。它还在观察。
第三天早上陆沉坐起来的时候,锈钉从铁球里伸出一只眼睛看他,然后慢慢伸展开,顺着他的胳膊爬到肩膀上,缩在颈窝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。他让它待着。
老魏的维修室在工会地下二层。门一推,一股机油和焊锡混在一起的味道先撞过来。墙上的工具板挂着十几把不同型号的起子,每一把都沾着同样深色的油泥。老魏让他把外骨骼左臂卸下来,搁在铺了绒布的工作台上。
电动起子拆伺服电机外壳时发出尖细的嗡鸣,盖过了头顶通风管的风声。六颗螺丝卸下,外壳掀开,里面卡死的碎屑混着干掉的润滑脂,结成灰黑色硬块。老魏用镊子夹出来,扔进铁盘,叮的一声。陆沉凑近看,碎屑里裹着几截磨成粉末的轴承滚珠。
换传动轴时老魏在轴面抹了一层蓝色润滑脂,用手指蹭掉多余的,然后用手转了一圈。轴在指间顺滑转过去,没有顿挫。他合上外壳,六颗螺丝逐一拧回,力矩扳手每响一声,陆沉的左肩就跟着紧一下。
旧轴被老魏随手扔在工作台上,弯成一道月牙。他敲了敲那道弯痕,说你再用一个星期,整条臂的骨架都得换。
三百四。陆沉付了。账户余额从六百四十七变成三百零七。
走出维修室,他试着摆了摆左臂。不响了。肩关节的活动范围回来了。他甩了两下,外骨骼的伺服电机发出顺畅的低频嗡鸣,和之前咔嗒咔嗒的声音不同。他不太习惯,又甩了一下。确认没事。
他在工会大厅站了一会儿。大厅里没人。铆钉姐不在前台。墙上的挂钟显示上午九点四十。饮水机的空桶倒在地上,滚到了墙角。桌上摊着一堆悬赏单,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压着。日光灯管还在闪,每闪一下,墙上的影子就短一截。
陆沉翻了翻那堆悬赏单。大约有七八张,大部分是E级的。旧港区废地铁站,自然异变成年男性,十二点后活跃。第三工厂冷却塔,企业实验体编号C-0193,悬赏两千二。铆钉姐给的那张装备吞噬型也在里面,旧港区四号仓库,备注是保持安静对声音敏感。他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,拍了拍确认没掉出来。下面还压着一张。
手写的。
字迹潦草,一张皱巴巴的纸,边角被水泡过。赏金八百。地点:旧港区南侧排水站。目标:环境异变,十二岁,男性,手部覆盖鳞甲。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:生死不论。
这四个字是后添上去的。笔迹和悬赏单其他部分不一样,墨色也深一些,像是有人拿笔硬加上去的。不是工会的格式。是委托人的要求。
陆沉看了很久。
他把这张也折起来放进口袋。
旧港区南侧的排水站废弃了六年。地面上盖着一层铁锈色的淤泥,踩上去像踩湿透了的水泥。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的味道,混着化学药剂的酸味。陆沉沿着排水渠走了一公里。两侧的墙壁从脚踝高慢慢变成齐腰,后来又变成头顶。有些路段需要弯腰通过。渠底有积水,最深的地方没过脚踝。水是浑的,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他的靴子踩到过两次软的东西,不是石头,不是金属。他没有低头看。
义眼的红外模式开着。右眼里的一切都是蓝绿色的。排水站的主泵房里有一团模糊的热源,很小的一团,缩在角落里。
陆沉放慢了脚步。排水渠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个锈蚀的铁梯,通往上面的路面。大部分铁梯已经断了,只剩几根钢筋戳在墙壁外面。空气里的酸味越来越浓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,像潮湿的衣服放久了没有晾干的味道。
他没有拔刀。他绕到泵房的窗边,侧着身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个男孩蹲在水泵后面。十二岁左右,很瘦,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。他蹲在那里,两只手藏在袖子里,露出来的指尖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像干掉的胶水,边缘翘起来,像鳞片。他脚边有一个空了的营养液瓶子和一个揉成团的包装袋,袋子上印着便利店的折价标签。
他听到了陆沉的脚步声。
他往水泵后面缩了缩,但没跑。泵房没有第二个出口。
陆沉从窗台上翻进去,靴子踩到积水的声音在泵房里回荡。孩子往后缩,后背撞到水泵的铁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眼睛很大。瞳孔是正常大小。恐惧是真实的。
陆沉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右手垂在身侧,没有去碰腰后的刀。
泵房里的空气是闷的,一股铁锈混着死水沤烂的味道,盖过了外面的酸味。孩子的连帽衫领口湿了一圈,是汗。他太瘦了,锁骨从布料底下支出来,像两片薄薄的刀背。他的呼吸很轻,吸气的时候肩膀会先抖一下,像是怕弄出声音。
孩子盯着他,嘴唇在发抖,但没出声。他的右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点,又缩回去。那几秒钟里陆沉看到了那些鳞片,长在手背上,从指根蔓延到手腕,灰白色的,边缘翘起,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。
不是天生的。是后长的。纳米体暴露导致的角蛋白异常增生。陆沉在工会的资料里读到过。环境异变,环境辐射型。不传染,不致命。只是一层角质。
孩子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陆沉的手。他在看陆沉会不会拔刀。视线从陆沉的手移到腰后,那里插着震荡短刀的刀柄。他盯着那个刀柄看了两秒,又看回陆沉的眼睛。
陆沉没有拔刀。
他把右手从腰侧移开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两只手都在孩子能看到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和孩子平视。泵房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一束光,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光束里飘着细小的灰尘。
你叫什么。
孩子没说话。他的嘴巴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发出来。不是不想说。是太久没说话了,喉咙发不出声。
陆沉没有追问。
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悬赏单,展开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纸上写着生死不论。孩子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看陆沉。
陆沉把悬赏单翻过来,在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和签工会入会申请的时候一样。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口袋,把悬赏单贴着地面推到孩子面前。
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纸。视线从那四个字移到陆沉的手上,又从手上移到陆沉的眼睛上。
陆沉站起来,把悬赏单留在原地,转身翻出窗户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排水站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,渠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淤泥,踩上去像踩湿透的水泥。渠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,有些地方有裂缝,裂缝里渗出铁锈色的水。陆沉走了几步,在水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。水是凉的。他把手上的泥搓掉,站起来往回走。
左肩的伺服电机运转正常。他走了约莫两百米,左手又甩了一下,是习惯,检查它会不会再卡。它没有。
排水站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。那个孩子没有跟出来,也没有喊。陆沉又走了几步,停下来听了一会儿。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风穿过排水管的声音,低沉的,像有人在一根很长的管子里叹息。
陆沉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回到排水站的入口。入口的铁门半开着,门轴已经锈死,推不动。他从缝隙里侧身挤出来,外套侧面蹭到铁锈,留下一道褐色的印记。
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悬赏单,展开看了一眼。他写的四个字占了大半张纸。没找到人。
他揉成一团,扔进了排水渠。纸团在水面上漂了两秒,沉下去了。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。左肩好了以后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些。他走过旧港区的铁轨桥时看到桥墩下面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幅画。画在桥墩的背阴面,阳光照不到,所以虽然过了好几天轮廓还在。是一个很高的人,没有画脸,肩膀画得很宽。旁边趴着一只很小的圆东西,背上画了一条一条的线,像穿山甲的鳞甲。
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粉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:陆沉哥哥。
陆沉停下来看了几秒。
他用鞋底把那行字蹭掉了。然后继续走。
回到铁锚办事处的时候铆钉姐回来了,坐在前台后面吃一碗合成面条。她看到陆沉进门,把筷子搁在碗上。四号仓库那只。
没去。
那你干嘛去了。
陆沉没回答。他走到前台,把那张揉皱的悬赏单放在桌上,那张铆钉姐给他的,装备吞噬型,旧港区四号仓库。
铆钉姐看了一眼,干什么。
换一张。
换哪张。
陆沉从兜里掏出那张手写的、被水泡过的悬赏单,排水站那张,他写没找到人之后又捡回来了。他把那张放在桌上。
这个我接了。赏金扣了税的零头归工会。八百块我不抽成。
铆钉姐看了他三秒。八百块不抽成,你拿到手不到六百。你修完电机只剩三百零七。你打算吃一个月营养液。
陆沉没回答。
铆钉姐放下筷子。她靠在椅背上,义体的金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看着陆沉。
你去排水站了。
嗯。
那孩子在。
陆沉没说话。
铆钉姐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那张泡皱的悬赏单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陆沉写的没找到人还留在上面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悬赏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。
下次不要自己写备注。
铆钉姐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。更像是在教一个新来的规矩。她把垃圾桶里的其他废纸按了按,让那张悬赏单沉到底部。
陆沉站在那里。
工会的悬赏单不能在背面乱写。铆钉姐重新拿起筷子。有专门的退单表格。
知道了。
陆沉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铆钉姐叫住他。
小钉子。
他停下来。
你账户里还有多少钱。
三百多。
够修电机。
修完了。
那够吃饭。
陆沉没回答。
铆钉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放在桌上。预支的。下个月从你的赏金里扣。
陆沉看着那张钱,没有马上拿。
聋叔介绍来的,工会会多照看一点。铆钉姐已经低下头去吃面了。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。是因为老家伙打过招呼。
陆沉停顿了两秒,然后伸手把钱拿起来。纸币被铆钉姐的义手捏过,边缘有一小块压痕。两百。他折好放进口袋。
走出大厅前他停了一下。铆钉姐。
铆钉姐已经把面吃完了,正在用筷子拨碗底剩下的汤。嗯。
四号仓库那个装备吞噬型,留着。我过两天去。
铆钉姐没抬头,也没回答。但陆沉看到她把那张悬赏单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。
陆沉走出办事处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被风吹着斜着飘的雨。四十二区的街道上没什么人。他路过聋叔的杂货店时店门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他坐磁悬浮回的旧港区。车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显得更灰了。广告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晕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锈钉从枕头旁边滚下来,顺着他的腿爬到膝盖上,缩成一团。他没有管它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外骨骼脱了,把震荡短刀从充电座上拔出来。电量满的。
他把刀放回充电座。桌上还放着上次从周远山身上取下来的东西,一块编号烙印金属片和一小团灰白色的组织块。金属片上的中和LOGO在台灯下反着冷光。他把金属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没有其他标记。他把两样东西推到桌角,用一块破布盖上了。
床头柜上放着周远山的工牌。爸爸早点回来。
陆沉把工牌翻了个面,朝下扣着。
他躺下来。左肩已经不疼了。后脑勺的散热片还是温的,但没有之前那么烫。他把所有数字算了一遍。账户里三百零七。口袋里两百预支。合起来五百出头。水管还没修,房东前天在门上贴了通知,再不交水费就停水。营养液的库存没了。明早得去买一箱。一箱六十五。
他在黑暗里躺着。锈钉从他的膝盖上爬到枕头旁边,用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。凉的。
锈钉后来动了。它从铁球状态伸展了一下,顺着陆沉的手臂走到胸口,在那件旧T恤上踩了一会儿,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,缩成一小团,贴着他的心跳。像一个暖手宝。
陆沉没有动。
他想起老魏修好左肩之后说的那句话。你再用一个星期,整条臂的骨架都得换。他想起铆钉姐从抽屉里拿出那两百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戳出来的小洞。他想起排水站的水垢味道。
他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。很大。恐惧是真实的。
但孩子没有死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手背翻过来,在黑暗里看了看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鳞片,没有硬层,没有编号烙印。皮肤下面是血管,血管下面是肌肉,肌肉下面是骨头。他还是个人。
他又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从灯座往左,像条干死的河。
至少今天晚上是。
他想起铆钉姐说的那句话。下次不要自己写备注。有专门的退单表格。
他把那只手放在枕头旁边,碰到锈钉的尾巴尖。它没有缩回去。
陆沉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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