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锚工会的大厅在上午九点最安静。夜班猎人交了单回去睡觉,白班猎人还没来。只有铆钉姐坐在柜台后面,左手义体端着杯热水,右手在平板上划拉。
陆沉推门进去时,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柜台上。
四号仓库的装备吞噬型,今天第三天了。
悬赏单是打印的,不是手写。上面有目标的编号、估算等级、最后一次目击位置。旧港区四号仓库,装备吞噬型,E级,赏金一千二。
陆沉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。
一个人打。铆钉姐问。
嗯。
装备吞噬型不是环境异变。它身上绑过装备,知道怎么绕开刀。
陆沉没说话。
铆钉姐看了他两秒,低头继续划平板。行。注意安全。
陆沉转身往外走,门还没推开,一个人从外面撞了进来。
瘦高个,二十五六岁,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侧面露出一截黑色的金属棍。他进门时差点撞上陆沉,赶紧侧身,嘴里先说了一句对不住,然后看到陆沉口袋外露出的悬赏单一角,眼睛亮了。
哎,你接了四号仓库的单。
陆沉看着他。
我也盯那张单三天了,瘦高个说,装备吞噬型,我一个人没把握。组队。
陆沉没立刻答。他扫了一眼对方腰上的工具包,扳手、螺丝刀、一卷电缆胶带,包外侧焊了一个卡扣,卡着一根黑色的金属棍。棍子尾端有一个按钮,连着一条加粗的线缆。
自制电击棍。不是工会配发的制式装备,是自己绕线圈焊出来的那种。
怎么分。陆沉问。
五五。瘦高个答得很快。我叫阿焊,E级,在铁锚挂了两个月。你可以去查。
陆沉把悬赏单从口袋掏出来,展开,看了看上面的赏金数,又折回去,塞回口袋。
走。
阿焊咧嘴笑了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截能量棒,掰了一半递给陆沉。早饭吃了没。
陆沉没接。他推门走出了大厅。
旧港区在新上海的东边,靠海。二十年前是货运码头,后来港口挪到深水区,这里就荒了。仓库的铁皮屋顶被海风蚀出一个个洞,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钢缆和锈蚀的集装箱。空气里有咸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。
四号仓库在最里面。外墙的蓝色油漆已经掉光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,铁皮上有很多划痕。
陆沉蹲下来看那些划痕。
不是刀划的。也不是爪痕。划痕的宽度不均匀,边缘有金属拉丝,像是某种机械臂的指套在铁皮上拖过去留下的。而且不止一道。三道划痕走向一致,间隔大约三十厘米,平行着延伸到仓库侧面的一个破洞里。
它从这里进出的,阿焊蹲在陆沉旁边,压低声音说,看这个宽度,指套至少有五公分宽。猎人的标准战斗义体只配两公分宽的指套。
陆沉站起来,从破洞往里看。仓库里面很暗,只有顶棚破洞漏进来的几束光。他眨了两下右眼,切换到红外。视野里一片冷蓝,没有热源。仓库深处的货架倒了两排,地上有一条拖着什么东西过去的痕迹,不是血,是液压油和灰尘混合的暗色带子。
不在里面。
或者趴着不动,阿焊说,装备吞噬型有时候会进入静默模式,关掉所有发热部件,等着猎物靠近。
陆沉已经从破洞钻进去了。
仓库里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生锈的机械臂。地面有一层油污,踩上去黏鞋底。陆沉贴着墙根走,右手握着震荡短刀,刀尖朝下。阿焊跟在后面,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根电击棍,拇指按在按钮上。
走到仓库中央时,陆沉停下了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金属片刮金属片。从头顶传来的。
他抬头。
仓库的钢梁上蹲着一团东西。
红外视野里那团东西的温度很低,只比环境温度高一点,大概三十度出头。但形状很清楚,人形,但不对。右臂比左臂粗了两圈,整个手臂的外轮廓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。右肩到后背有一个鼓包,鼓包表面伸出几根细长的金属线缆,垂在半空中慢慢晃荡。
那团东西动了。头转过来,朝向陆沉的方向。
红外视野里,它的两只眼睛不发热。冷冰冰的两个点。
陆沉往左闪了一步。那团东西从钢梁上跳了下来。
落地声很重。铁皮地面被砸出一个凹坑,油污溅开。离近了陆沉才看清它的全貌。一个人,大约四十岁,穿着破旧的猎人夹克,但右臂已经完全变了形。整条右臂被一套不明的机械结构包裹着,那些结构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,关节处有金属和血肉混合的纹路,暗红色的。右肩上的鼓包是一个半熔化的机械装置,几根线缆从里面垂下来,末端是各种工具头,焊枪嘴、螺丝刀头、一个已经变形的抓钩。
怪物的左臂还是人的左臂,但瘦得吓人,皮肤贴着骨头。左手里攥着一张什么东西。
阿焊在陆沉左边五米的位置,把电击棍横在胸前。左边还是右边。
我正面,你侧翼。
收到。
怪物动了。它的右臂朝陆沉横扫过来。动作不快,但那套机械结构的重量带出一阵风声。陆沉矮身躲过,右臂贴着他的头顶擦过去,刮掉几根头发。他顺势往前跨了一步,震荡短刀捅向怪物的肋部。
刀尖刺穿了夹克,碰到里面的东西,停住了。不是骨头。是一种坚韧的、有弹性的东西,像是橡胶和金属丝的混合物。怪物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肋部的刀,左臂抬了起来,手里的东西朝陆沉的脸拍过来。
陆沉偏头躲开,但那东西的边缘还是刮到了他的左侧颧骨,划出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看清了怪物左手里攥着的东西,一张叠成小块的、发黄的卡片。
保修卡。某件设备的原厂保修卡。
它在用装备打架,阿焊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右臂不是它自己的义体,是吞噬来的,它把别人的战斗装备长到自己身上了。
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他把震荡短刀的功率调到最大,刀身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怪物又冲上来了。这次它没用右臂扫,而是直接撞过来,右肩的鼓包朝前,那几根系着工具头的线缆像触手一样甩起来。陆沉侧身让开正面的撞击,同时一刀劈向其中一根线缆。
刀切断了线缆。断裂的线头冒出火花,落在地上弹了两下。怪物的动作顿了一瞬。就在这一瞬,阿焊冲上来了。
怪物没等那一刀拔出来就转了身。它右臂的机械结构锁死了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朝陆沉横扫过来。陆沉没来得及完全躲开,右肩的夹克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外骨骼的肩甲。金属擦出火星。
阿焊从侧面又捅了一电击棍,打在怪物膝盖窝。电弧在关节处炸开,怪物的右腿弯了一下,但没有跪下去。它转头朝向阿焊,右肩的鼓包里伸出另一根线缆,末端是一个焊枪嘴,喷出蓝色火焰。
电击棍捅在怪物的后腰上。蓝色的电弧在金属和血肉之间跳跃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怪物的身体猛地绷直,右臂不正常地抽动了两下。阿焊没有松手,大拇指死死按着按钮,电击棍持续放电。
打它的核心。阿焊咬着牙说。在右肩那个鼓包,它在用电击棍的能量给核心充电。
陆沉看到了。电弧从电击棍的触点跳进怪物后腰,沿着那些金属结构往上游走,最后全部汇入右肩的鼓包。鼓包表面的几块金属片在发红,像被加热的烙铁。
他绕到怪物侧面,双手握刀,对准鼓包和肩膀的连接处,全力劈了下去。
刀砍进去一半。有什么东西从鼓包里喷出来,热烫的,溅在陆沉的手背上。是油。混合了生物体液的液压油。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这是陆沉第一次听到它发出声音。嘶吼里有人声的成分,像一个卡在喉咙里的词,没喊出来就断了。
怪物往前栽倒。右臂的机械结构还在抽搐,线缆在地上乱甩。阿焊又补了一电击,直到那团东西彻底不动了。
仓库安静下来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液压油滴落的声音。
陆沉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。他低头看手背,被液压油溅到的地方已经起了两个水泡。他甩了甩手,走过去看怪物。
断气了。
装备吞噬型死后的样子比普通异变更难看。那些不属于它身体的装备结构并没有随着死亡脱落,反而因为失去控制而塌缩,像一堆废铁压在一个人形的东西上面。陆沉蹲下来,用刀尖拨开右肩鼓包的碎片,从里面夹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纳米组件。组件表面有编码,但被高温烧得模糊了。他又找到一块义体零件,一个关节伺服电机,型号已经看不清,但结构完整。
过载纳米组件一块,失控义体零件一个,阿焊在旁边记,这两样老魏应该收。值不了太多,但比扔了好。
陆沉没说话。他把两样东西装进外骨骼的工具袋里,然后回头去看怪物的左臂。
那只手还攥着保修卡。
陆沉掰开它的手指。手指已经僵了,但卡片的边角嵌进指甲盖里,像是在死前用了最后的力气去握紧。他把卡片抽出来,展开。
是一张义体保修卡。某家公司的标准格式,盖着章。上面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,但编号还能认出来一部分。边缘有一行小字:感谢您选择中和生物义体产品。本产品享受三年有限保修。
那张卡被手汗浸过很多次,纸边已经起毛了。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,不是型号说明,是手写的备忘。字迹潦草,但还能看清:第三季度维修记录。下面列了三行日期和故障描述。最近的日期是四个月前。
这个人在变成怪物之后还在记维修记录。
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他把卡片折好,放进口袋。
火化了。阿焊问。
嗯。陆沉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,蹲回怪物身边,从它颈部的皮肤上用刀尖刮下一小块组织样本。
阿焊从背包里拿出一罐助燃剂,淋在尸体上。火焰升起来的时候,两个人退到了仓库外面。陆沉靠着铁皮墙站着,右眼切回自然光,看着太阳底下自己的影子。
阿焊蹲在地上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嚼了几口,又拿出第二块,朝陆沉递了递。
陆沉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压缩饼干又干又硬,咸味很重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那个保修卡,阿焊含含糊糊地说,你是不是在想,那个人以前也是猎人。
陆沉没答。
装备吞噬型多半是猎人中招。去追一只装备吞噬型的怪物,被反噬了。阿焊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拍进嘴里。这行就是这样。你今天追它,明天可能就是你。
陆沉靠着墙,没接话。液压油在刚才溅到他的夹克袖子上,正在慢慢干成一层暗色的膜。
下次还组队吗。阿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陆沉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。他转身往旧港区的出口走,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。
下次你带两包压缩饼干。
阿焊在后面笑了一声。行。
回铁锚工会的路上经过四十二区的边缘。陆沉在桥墩下停下来,蹲了一会儿。地上有一幅粉笔画,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很高的东西。那个很高的一团东西上涂了一大片金色,像是一个明亮的圆。颜色是新的。
陆沉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石,在金色圆点的旁边画了一根很短的、歪歪扭扭的线。像一个尾巴。
你干什么呢。阿焊在后面问。
没干什么。
他把碎砖石扔掉,站起来继续走。
铁锚工会大厅里,铆钉姐看到他们回来,目光在陆沉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两秒,然后落到阿焊身上。
组队了。
五五分,阿焊说。
铆钉姐没说什么,在系统上操作了一会儿。赏金一千二,工会抽百分之十五,净剩一千零二十,五五分,陆沉的五百一十转进账户,阿焊的五百一十进他自己账户。
陆沉掏出那两样材料,放在柜台上。老魏在不在。
在。铆钉姐看了一眼材料,抬了抬眉毛。过载纳米组件还能用,失控义体零件老魏应该收。给你估个价,纳米组件约莫能卖三百,零件两百到两百五,看他心情。
陆沉点点头,把材料收回口袋。
他往外走的时候,阿焊在后面喊了一句:明天有单我叫你啊。
陆沉没回头。他举起右手,在空中摆了摆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陆沉在转角处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修卡,又看了一遍。边缘的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,编号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,一个圆,里面嵌着两条交叉的线。
和他在周远山脊椎编号烙印上看到的记号,是一样的。
他把保修卡折好,放回口袋。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告栏,上面贴着最新的工会信息和悬赏单。最上面那张单子用红色大字写着标题:熔炉杯报名,截止日期下周五。下面的规则里有一条被红笔圈了出来:胜者从败者工会猎区中划走一块。
陆沉扫了一眼,没有停下来。他推开工会的铁门,走进新上海灰蒙蒙的日光里。
账户余额:八百一十七,是五五分净得的五百一十加上修电机后剩下的三百零七。口袋里另有铆钉姐预支的两百现金,合起来一千出头。左肩运转正常。脸上多了一道四公分长的划伤。
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身后旧港区的方向还有一缕黑烟升起来,阿焊的火还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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