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算是暂时过去了,至少对码头上的那些普通人来说是如此。清晨的阳光穿过稀薄的雾气,斜斜地洒在宁记白事铺门前那片被打扫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。马宁从后院拖出一张竹椅,椅腿有些歪斜,他随手掰了掰,听到竹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那椅子便服帖地稳住了。他脱了鞋,盘腿坐上去,整个人陷进那片摇晃的竹影里,手里捏着那枚从阴兵身上得来的铜纽扣,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圈。
阳光很好,是那种深秋难得一见的暖阳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。马宁面前支着一排竹篾匾,里面铺满了新采的笋干。那些笋干是他前几日趁着空闲从后山掘来的,去皮,焯水,切成条,在太阳底下连晒了三日,水分蒸发了大半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黄色,表皮皱缩,却透着一股子浓缩后的清香。这东西耐储存,口感韧中带脆,无论是炖肉还是单吃,都比老张头那硬邦邦的烧饼强上不少。马宁眯着眼,看着那些笋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心里盘算着这冬天若是大雪封山,靠着这些存货,起码饿不死。
老张头就在不远处,蹲在自己的烧饼炉子后面。那炉子是用废弃的油桶改的,外面糊着一层厚厚的黄泥,炉火正旺,舔着炉壁上的炭灰。老张头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,时不时翻动着炉子里正在膨胀的烧饼。今天的面团发得似乎格外好,烧饼在炉壁上滋滋冒着油,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和芝麻香。然而,老张头的注意力却显然不在烧饼上。他每隔一会儿,就会偷偷抬眼,飞快地瞄一眼躺在竹椅上的马宁,尤其是马宁手中那枚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泽的铜纽扣。
那眼神躲躲闪闪,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。每当马宁转动纽扣,让那金属光泽闪一下,老张头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搓揉几下。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,围裙上那块补丁都被他搓得起了毛边。前任掌柜跳江的那天,天气也是这般阴晴不定。老张头记得很清楚,前任掌柜在被帮会的人架走之前,手里死死攥着个亮闪闪的东西,指缝里漏出的光,和今天马宁手里这枚纽扣的光,一模一样。那种光不是金银的俗气,而是一种带着死气的冷光,像是坟地里的磷火,看久了,心口会发凉。
马宁似有所觉,转纽扣的手指停了一瞬,眼皮掀开一条缝,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老张头。那目光平淡无波,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破了老张头所有的伪装。老头儿浑身一激灵,连忙低下头,假装被烟呛到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手里的铁钳差点掉进炉子里。马宁没说话,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重新闭上眼,继续把玩那枚纽扣。他不在乎老张头知道什么,或者害怕什么。在这个乱世里,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,这是真理。老张头的恐惧,恰恰说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后院的灶上,一锅笋干炖肥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那肥鹅是老张头今早拎来的,说是家里养的最后一只,本来留着过年,看马宁这几天辛苦,就拿来孝敬了。马宁也没跟他客气,接过来就麻利地拔毛开膛,切块,焯水,扔进锅里,配上姜片、蒜瓣和那几片晒干的笋干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此刻,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笋干的清甜,已经从后院飘了出来,顺着风,飘出去半条街。几个路过的小孩吸溜着鼻涕,站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,被老张头一声咳嗽吓得缩了回去。
马宁吸了吸鼻子,对这味道很满意。他起身,趿拉着布鞋走到后院,揭开锅盖,一股白气蒸腾而上,熏得他眼前一花。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,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,肥鹅的油脂炖进了笋干里,每一块笋干都吸饱了汤汁,变得饱满油润。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笋干,吹了吹,扔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韧劲十足,鲜味在舌尖炸开,确实比烧饼强。他又夹起一块鹅腿,皮糯肉烂,入口即化。吃饱喝足,他才盛了满满一大碗,连汤带肉,端到前院,放在老张头旁边的石墩上。
“吃了。”马宁言简意赅。
老张头愣了一下,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炖肉,喉咙动了动。他受宠若惊地抬起头,看向马宁,却只对上了马宁那双正在眺望远山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施舍,也没有善意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事不关己的平静。老张头伸出颤抖的手,接过了碗,碗底碰到石墩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刚要吃,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慌忙稳住,抬头看了一眼马宁,发现马宁根本没在意他,而是正盯着山顶的方向。
老张头顺着马宁的目光望去,只见酆都山顶那片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区域,今日云层流动得格外诡异。阳光照在云层上,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,而在那片明亮的背景中,一团人形的阴影突兀地显现出来。那阴影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,身形修长,头部似乎戴着某种类似冠冕的东西。它在云层中静止了一瞬,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,冷冷地注视着山脚下这个小小的白事铺,以及铺子前那个晒太阳的男人。紧接着,云层翻滚,那团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瞬间消散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老张头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里的碗又晃了一下,汤汁溅出几滴,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他想叫,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前任掌柜跳江、前,他曾在山顶方向看到过类似的影子,只不过那时那影子更像是一只鸟,而今天,这影子……像个人。一个穿着洋装,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人。
马宁收回目光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。他重新躺回竹椅,拿起那枚铜纽扣,用袖口仔细擦拭着。阳光照在纽扣上,那冷冽的光泽下,一个极微小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。纽扣的边缘,并非完美的圆弧,而是有一处极微小的凹陷。那凹陷的形状很不规则,不像是铸造时的瑕疵,更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撞击或挤压形成的。马宁翻转手腕,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。那里,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,是他穿越前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。那疤痕已经很多年了,颜色褪得极淡,若不仔细看,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。
他抬起手腕,将那道疤痕对准了纽扣边缘的凹陷。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。那处凹陷的大小、弧度,竟然与马宁手腕上的那道手术疤痕完美吻合。就像是一把钥匙和它的锁孔,严丝合缝。马宁眼神微凝,这个发现比发现山顶的阴影更让他意外。一枚百年前,甚至更早的铜纽扣,竟然与他在二十一世纪留下的手术疤痕有着如此精准的物理匹配。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巧合范畴,指向了一种跨越时间的、诡异的因果联系。
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,也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。对他来说,无论是阴兵、洋文、炼金术,还是这枚与自己疤痕吻合的纽扣,本质上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,或者是需要规避的风险。他只是将纽扣重新攥在手心,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,以及那处微小凹陷带来的奇异反馈。然后,他继续啃着手里的鹅腿,仿佛刚才看到的阴影和发现的疤痕吻合,都比不上嘴里的这块肉来得实在。
老张头捧着那碗炖鹅,却一口也吃不下了。他看着马宁平静的侧脸,看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再想起刚才山顶那一闪而逝的阴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他明白了,马宁不是不怕,而是根本不在意。前任掌柜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而死,而马宁,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男人,似乎正站在那个秘密的中心,甚至……他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。那枚纽扣,那道疤痕,那个阴影,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,将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将东方与西方,将凡人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,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。
铺子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。只有锅里的余温还在散发着热量,笋干的香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,却再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。马宁吃完鹅腿,随手将骨头扔给脚边的一条野狗。那狗怯生生地叼了骨头,跑到角落里啃了起来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马宁重新闭上眼,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安详而宁静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这份宁静之下,某种沉睡已久的因果,正随着那枚纽扣的轻微转动,悄然苏醒。
山顶的云层再次翻滚,那团人形的阴影并没有真正离开,只是换了个角度,继续凝视着山下的这片人间。而马宁,这个只认钱、只求安稳的酆都道士,在吃饱喝足之后,正躺在竹椅上,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,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棋。他知道,这短暂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。第二卷的剧本,似乎已经随着那张羊皮纸和这枚纽扣,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。而他,只需要等着下一个愿意付钱的客人上门,或者,等着那个不知名的“观察者”,主动露出它的獠牙。
风吹过,竹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笋干的香气在空气里打了个转,又被山巅吹来的、带着石蜡味的寒风悄然卷走。马宁的呼吸平稳悠长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但在他紧闭的眼睑下,那枚铜纽扣的轮廓,正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,与手腕的疤痕重叠,构成了一个跨越百年的、冰冷的谜题。而这个谜题的答案,或许就藏在山顶那座被标记为“禁”地的洋楼之中。不过,那是以后的事了。现在的马宁,只想趁着这难得的阳光,好好睡上一觉,毕竟,对付鬼怪这种体力活,还是很耗精神的。至于其他,钱难挣,屎难吃,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饱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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