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四,子时将至。
酆都城外的江边,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在漆黑的江面上。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。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的腥臭味,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气息,令人几欲作呕。
白事铺的后院里,油灯的光芒透过窗纸洒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。马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九张已经画好的避水符。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边缘隐约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他拿起最后一张空白符纸,铺在桌上,提笔蘸墨。墨汁是他傍晚时调的,里面掺了老船工吓出的冷汗和一小撮辣椒粉,此刻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符文在他的笔下流畅地延伸开来,一笔一划都精准无比,没有丝毫犹豫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时,符纸猛地一震,边缘泛起一圈红光,随即隐没。马宁放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九张避水符,全部成功激活,这在寻常道士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要知道,避水符虽然不是最顶尖的符箓,但也属于黄符级中比较难画的一种,一般人能画出两三张就已经算是不错了,而他一次性画了九张,而且张张成功。
“马爷,您这……这就画完了?”赵四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虽然是外行,但也听说过画符讲究天时地利人和,尤其是避水符这种高级货,往往需要斋戒沐浴、焚香祷告,折腾个三五天才能画出一张来。可马宁从傍晚到现在,不过两三个时辰,就画了九张,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。
“画完了。”马宁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,然后把九张符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“船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,就在江边拴着。”赵四连忙道,“我还找了两个水性好的兄弟,让他们跟着您一起下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不用。”马宁干脆利落地拒绝了,“我一个人下去,你们在岸上等着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四还想说什么,却被马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我说了,不用。”马宁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们下去只会碍事,淹死了还得我给你烧纸,麻烦。”
赵四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虽然心里不服气,但也不敢违抗马宁的意思。这几天相处下来,他已经深刻认识到,这个年轻的马道长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实际上深不可测,绝对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。
马宁不再理会赵四,转身走到院子中央。他解开上衣的纽扣,脱下短褂,露出精壮的上身。他的身材并不魁梧,但肌肉线条分明,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,充满了力量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道闪电形状的疤痕,从右肩斜斜延伸到左肋,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色泽,像是烙印在皮肤上的标记。
赵四和他的两个手下站在一旁,看着马宁脱衣服,都有些莫名其妙。其中一个年轻的手下低声嘀咕:“这马道长是要洗澡还是怎么的?”
话音未落,马宁已经从怀里取出一张避水符,贴在胸口。符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,随即化作一道蓝光,渗入皮肤之中。紧接着,他的胸口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圈虚影,以闪电疤痕为中心向外扩散,覆盖了整个胸膛。
赵四三人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亲眼看见那张符纸融入了马宁的身体,然后他的皮肤表面就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,像是披上了一层水波般的光幕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给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感觉,仿佛马宁的身体里蕴藏着某种强大的力量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法术?”赵四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避水符。”马宁淡淡道,然后将剩下的八张符纸也依次贴在身上。每一张贴上去,都会融入皮肤,蓝光便会浓郁一分。等到九张符纸全部贴完,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包裹着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赵四的两个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他们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马宁身上散发出来,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那股气息温热而刚烈,与他们平时接触到的阴冷鬼气截然不同,却同样令人心生畏惧。
“马爷,您这身上的气息……”赵四咽了口唾沫,“怎么这么烫人?”
“纯阳罡气。”马宁随口答道,“练功练出来的,对普通人有点影响,习惯了就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赵四心里清楚,这绝对不是“有点影响”那么简单。他站在距离马宁三步远的地方,就已经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,像是站在火炉旁边,烤得皮肤发疼。他那两个手下更惨,已经被逼得退到了院墙边上,脸上满是惊恐之色。
“你们退远点。”马宁挥了挥手,“我要下水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江边走去。赵四犹豫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,但那两个手下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,只是远远地站在院子里观望。
江边的空气更加潮湿阴冷,混杂着浓重的鱼腥味。马宁走到水边,蹲下身,用手探了探水温。江水冰凉刺骨,但在避水符的保护下,他感觉不到丝毫寒意。他站起身,正准备下水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马道长,等一下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。
马宁回过头,看见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。老张头跑到近前,把烧饼塞到马宁手里,咧嘴一笑:“马道长,这是我老婆子刚烙的烧饼,还热乎着呢。您下水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,实心下潜,稳如泰山。”
马宁接过烧饼,掂了掂分量,还挺沉。他撕开油纸,咬了一口,烧饼外酥里嫩,里面夹着葱花和芝麻,香气扑鼻。他三两口吃完一个,又把另一个也塞进嘴里,就着江水咽了下去。
“谢了。”马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老张头笑得合不拢嘴,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,压低声音道,“马道长,您可得小心点。我刚才在江边听见一些动静,不太对劲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蛙鸣。”老张头的脸色有些凝重,“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,按理说青蛙早就该冬眠了,可我刚才听见江里有青蛙叫,声音还不小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从来没在这个季节听过蛙鸣,这事儿邪门得很。”
马宁眉头微皱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转身面向江面,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跃入水中,突然听见了老张头所说的蛙鸣。
那声音是从江底传来的,起初很微弱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听不真切。但渐渐地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最后变成了一阵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。那声音的频率很奇特,与人类的心跳完全同步,一下一下,咚咚咚,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拍打着心脏。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也听见了那个声音,而且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与蛙鸣同步,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往上爬。
“马……马爷,这声音……”赵四的声音在发抖。
马宁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在水边,侧耳倾听着那阵蛙鸣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仿佛那诡异的蛙鸣对他没有任何影响。
片刻后,他转过头,看向水面。江面在星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倒映着他的身影。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赤裸的上身,胸口的闪电疤痕,还有那层淡蓝色的荧光。一切都很正常,除了一个细节。
在他倒影的胸口,闪电疤痕的位置,赫然多出了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很大,占据了整个疤痕的范围,瞳孔是竖着的,呈现出血红色,正对着他缓缓眨动。每眨一下,江面就会荡起一圈涟漪,仿佛那只眼睛拥有某种活生生的力量。
马宁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钟,然后伸出手,在水面上轻轻一拨。倒影随着水波的荡漾而扭曲,那只眼睛也随之消失,恢复了正常的模样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纵身一跃,跳入江中。
入水的瞬间,避水符骤然亮起,形成一个半径三尺的球形气泡,将他包裹在其中。气泡的边缘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,将周围的江水隔绝在外。马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柔软而坚韧的薄膜包裹着,呼吸顺畅,行动自如,丝毫没有受到水压的影响。
他向下潜去,气泡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,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球形。江水在他的四周流动,却无法穿透那层屏障,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岸上,赵四和老张头站在江边,看着马宁消失在水面上。江面恢复了平静,只有一圈圈涟漪在向外扩散。那阵诡异的蛙鸣在马宁入水的瞬间戛然而止,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赵四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老张头:“老张头,你说……马道长能活着回来吗?”
老张头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江面,眼神中满是忧虑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不知道,但我希望他能回来。这年头,像他这样的好人已经不多了。”
赵四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卷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消散在夜风中。他看着漆黑的江面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而在江底,马宁正在快速下潜。
避水符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。气泡不仅提供了充足的氧气,还隔绝了水压,让他可以在深水中行动自如。他下潜的速度很快,转眼间就到了水下五丈的深度。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,头顶上的星光已经完全消失,只剩下避水符的蓝光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。
水下的世界寂静得出奇。没有鱼虾游动的声音,没有水流的声音,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气泡隔绝了大半。只有气泡流动的咕噜声在耳边回荡,单调而重复,像是在催促他继续下潜。
马宁调整了一下姿势,头朝下,加速下潜。他能够感觉到水压在不断增加,气泡也在逐渐缩小,从最初的三尺半径缩小到了两尺半左右。但即便如此,他仍然感觉不到任何不适,仿佛自己天生就该生活在水里。
当他下潜到十丈深度时,气泡已经缩小到了两尺左右。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样,伸手不见五指。避水符的蓝光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,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就在这时,马宁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是一股微弱的水流波动,从下方传来,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他停下下潜的动作,悬浮在水中,侧耳倾听。片刻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那是铁链拖动的声响,从极深的水底传来,沉闷而悠长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拖着沉重的锁链行走。
马宁的眼神一凛,继续向下潜去。
他能够感觉到,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烈,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冰窖正在向他敞开大门。与此同时,他胸口的闪电疤痕也开始隐隐发热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马宁低声自语,加快了速度。
当他下潜到十二丈深度时,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。那黑影模模糊糊,像是一座小山,静静地卧在江底。马宁放慢速度,小心翼翼地靠近,同时将避水符的光芒调到最亮,试图看清楚那是什么。
随着距离的拉近,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。那是一艘巨大的木船,半埋在淤泥中,船身倾斜,桅杆断裂,船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草。船头挂着一盏青铜灯笼,灯罩上结满了油腻的黑色蛛网,里面早已没有了火光。
马宁停在距离船头三丈远的地方,仔细观察着这艘沉船。船体保存得还算完整,但从破损的程度来看,当年沉没的时候一定经历了剧烈的撞击。船身上有好几处巨大的裂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,裂缝边缘的木料向外翻卷,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。
他的目光落在船头那盏青铜灯笼上。灯笼的造型古朴,表面布满铜绿,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。那些符号与银牌上的洋文有些相似,但又有所不同,更加复杂,更加诡异。
马宁向前游了一丈,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。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灯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是一根手指。
惨白的手指,蜷缩在灯笼内部,代替了原本的灯芯。手指的指甲盖泛着紫色,关节反向弯曲,正对着他轻轻勾动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挑衅。
马宁停了下来,眯起眼睛,仔细端详着那根手指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恐惧的表情,反而露出了几分兴趣。他向前又游了近一尺,几乎要贴到灯笼上了,目光专注地打量着那根手指。
手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,像是泡在水里太久导致的。指甲很长,尖端锋利,呈现出一种深紫色,像是涂了一层指甲油。关节的弯曲角度明显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,说明这根手指的主人绝对不是正常人,或者说,根本不是人。
马宁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根手指。但他的手指刚伸出去,那根手指就猛地缩了回去,消失在灯笼深处。紧接着,灯笼内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。
马宁收回手,没有继续探究。他绕过船头,朝着船尾的方向游去。根据老船工提供的坐标,锁魂锚应该就在船尾的淤泥中。
他游过船舷,发现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那些文字既有汉字,也有洋文,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。汉字的笔画扭曲变形,像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刻上去的,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一种绝望的气息。洋文则更加诡异,它们的笔画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排列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。
马宁没有停留,继续向前游。当他到达船尾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船尾的淤泥中,半埋着一只巨大的铁锚。
铁锚高三尺有余,通体呈现出一种青黑色,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凸起纹路。那些纹路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覆盖在锚体上的血管网络,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搏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锚链上缠满了水草和头发,那些头发呈现出青灰色,很长,纠结在一起,像是一条条水蛇缠绕在铁链上。
在铁锚的中心位置,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石块。石块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那些符文与银牌上的洋文同源,但更加复杂,更加密集,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块的表面。符文在避水符的蓝光照射下,泛着幽幽的紫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燃烧。
马宁游到铁锚旁边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锚体。
触感冰冷而黏腻,像是摸到了一块腐烂的肌肉。表面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在他的手指下微微蠕动,传来一种令人恶心的弹性。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铁锚中渗透出来,试图沿着他的手指侵入他的身体,但被避水符的光芒挡住了,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,像是冷水浇在热铁上。
马宁收回手,看着手指上沾染的一层黑红色的黏液。那黏液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,像是腐败的血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黏液很粘稠,不容易去掉。
“果然是邪器。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绕着铁锚转了一圈,仔细观察它的结构。
铁锚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锚爪,爪尖锋利,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曾经沾满了鲜血。锚杆上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与中心石块上的洋文相互呼应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咒语体系。锚链的一端连接着锚杆,另一端延伸向沉船的深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马宁注意到,锚链上缠着的那些头发中,有几根特别长,特别粗,呈现出一种银白色,与其他青灰色的头发截然不同。他伸手扯下一根银白色的头发,发现发质异常坚韧,用尽全力才勉强扯断。他把那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,编成一个简易的戒指,戴在无名指上。头发戒指紧紧勒进肉里,却没有痛感,反而有一种冰凉的感觉,像是戴上了一枚玉戒指。
“不错,比银质的耐用。”马宁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开始研究中心那块符文石。
符文石上的洋文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复杂,更加密集,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块的表面。他试着辨认其中的几个字符,发现它们与银牌上的洋文属于同一个体系,但这里的符文明显更加古老,更加原始,像是某种文字的起源版本。
他伸出手指,沿着符文的纹路轻轻划过。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符文石的瞬间,石头表面的紫光骤然亮起,一股强大的怨气从石头中涌出,猛烈地冲击着避水符的屏障。避水符的光芒剧烈闪烁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可能破裂。
马宁眉头一皱,收回手,同时调动体内的纯阳罡气,注入避水符中。避水符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,那股怨气也被挡在了外面。
“看来这东西不好惹。”马宁自言自语道,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忌惮,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他围着铁锚又转了一圈,确认了它的结构和弱点。铁锚的核心显然是那块符文石,只要破坏了符文石,整个邪器就会失去效力。但符文石被铁锚保护得很好,想要直接攻击它,必须先破坏外面的锚爪和锚链。
马宁估算了一下时间,距离避水符失效还有一个多时辰,足够他完成这次任务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准备开始动手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从铁锚内部传来的,低沉而悠长,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声。声音很有节奏,一呼一吸,与铁锚表面血管纹路的搏动完全同步。马宁停下动作,侧耳倾听,发现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跳的咚咚声。
咚咚,咚咚,咚咚。
马宁的目光落在铁锚中心的符文石上。他看见,符文石的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,裂纹中渗出一种黑红色的液体,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下来,滴落在淤泥中。液体滴落的地方,淤泥开始翻滚,冒出气泡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。
马宁后退半步,摆出防御姿势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触碰已经惊醒了沉睡在铁锚中的东西。接下来,恐怕不会太平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铁锚周围的淤泥开始剧烈翻涌,一个个气泡从泥底冒出,破裂后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味。紧接着,一只惨白的手从淤泥中伸了出来,抓住了锚链。
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,手指细长,指甲尖锐,像是鸟类的爪子。它抓住锚链后,用力一拉,整个铁锚都震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更多的惨白手臂从淤泥中伸出,抓住锚链,抓住锚爪,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,奋力向上拉扯。
马宁眼神一凛,左手掐诀稳住避水符,右手握拳,电弧开始在拳锋上跳跃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岸上,赵四和老张头正焦急地等待着。他们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江面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那阵诡异的蛙鸣再也没有响起,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在回荡。
赵四抽完了一整包烟卷,心里越来越烦躁。他站起身,走到江边,朝水里看了一眼。水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温,发现江水比之前更冷了,冷得刺骨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老张头,你说马道长会不会出事?”赵四忍不住问道。
老张头坐在礁石上,手里攥着马宁给他的那枚银元,沉默不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不知道,但我相信他能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一样。”老张头抬起头,看向漆黑的夜空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,但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。他身上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道不明,但就是让人觉得安心。”
赵四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盯着江面。他不知道马宁能不能回来,但他知道,如果马宁真的回不来了,那他这两千现大洋就打了水漂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一阵肉疼,暗暗祈祷马宁千万别出事。
而在江底,马宁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。他看着从淤泥中伸出的那些惨白手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来吧,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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