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四,子时过半。
长江水下十二丈深处,马宁悬浮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。
避水符形成的蓝色气泡将他包裹其中,光芒在浑浊的江水中只能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。再远一些,便是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,看不见任何东西,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只有气泡流动的咕噜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,单调而重复,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。
马宁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悬浮在水中,开始适应这片深渊般的环境。
他前世看过一些关于深海潜水的纪录片,知道人在完全黑暗、寂静的水下会产生强烈的幽闭恐惧症,甚至会因为幻觉而做出危险举动。但他现在没有这种感觉。一方面是因为人仙巅峰的体质让他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远超常人,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诡异的事情,早就习惯了在各种极端环境中保持冷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闪电疤痕。疤痕在避水符的蓝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红光,微微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他能感觉到,这是一种共鸣——他的纯阳罡气与江底某个存在之间的共鸣。
“有意思。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继续下潜。
随着深度的增加,水压越来越大。避水符形成的气泡开始被压缩,从最初的三尺半径逐渐缩小到两尺半,再到两尺。马宁能感觉到气泡壁变得更加紧绷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用力挤压。但他本人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,避水符很好地隔绝了水压对身体的影响。
当下潜到十三丈深度时,马宁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发生了变化。
原本平静的江水开始变得湍急,一股股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,冲击着避水符的气泡。气泡在暗流的冲击下剧烈摇晃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可能破裂。马宁稳住身形,双脚踩水,双臂展开,像是一只在水底翱翔的鹰,灵活地躲避着暗流的冲击。
暗流中夹杂着大量的杂物——腐烂的水草、破碎的木板、锈蚀的铁片,还有一些他看不清楚的东西。那些杂物在暗流的裹挟下高速旋转,像是一颗颗子弹,撞击在气泡壁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马宁注意到,有些杂物上沾着黑色的黏液,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味,显然是从沉船附近冲刷过来的。
他伸手抓住一块从身边飘过的木板碎片,拿到眼前看了看。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。木板的背面刻着几个模糊的汉字,笔画扭曲,勉强能辨认出是“永平号”三个字。
“永平号……”马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松开手,任由木板被暗流卷走。
他知道,这就是那艘沉船的名字。光绪二十六年沉没的运兵船,载着三百多名兵勇,连同他们的冤魂一起沉入了江底。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找到这艘船,找到那个所谓的“锁魂锚”,然后把它毁掉。
想到这里,马宁加快了速度,朝着更深处潜去。
越往下潜,暗流越加凶猛。马宁不得不调动一部分纯阳罡气来加固避水符,防止气泡被暗流撕碎。他能感觉到,周围的水温也在急剧下降,从最初的十几度降到了接近冰点的温度。冰冷的江水透过气泡壁传来一丝寒意,但很快就被他体内的纯阳罡气驱散了。
在下潜到十五丈深度时,马宁终于看见了沉船的轮廓。
那是一艘巨大的木船,半埋在江底的淤泥中,船身倾斜,桅杆断裂,船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草。船体的长度大约有三十丈,宽约六丈,是一艘标准的大型运兵船。船身上有好几处巨大的裂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,裂缝边缘的木料向外翻卷,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。
马宁放慢速度,小心翼翼地靠近沉船。他能感觉到,越靠近沉船,周围的阴气就越浓烈。那种阴冷的气息透过气泡壁渗透进来,与他的纯阳罡气相互排斥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是冷水浇在热铁上。
他停在距离船头三丈远的地方,仔细观察着这艘沉船。船头挂着一盏青铜灯笼,灯笼的造型古朴,表面布满铜绿,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。灯笼的灯罩上结满了黑色的蛛网,蛛网很厚,粘稠如沥青,将整个灯笼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马宁的目光落在灯笼内部。他看见,灯笼里有一根蜷缩的、惨白的手指,代替了原本的灯芯。那根手指的指甲盖泛着紫色,关节反向弯曲,正对着他轻轻勾动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挑衅。
他没有理会那根手指,而是绕过船头,沿着船舷向船尾游去。根据老船工提供的坐标,锁魂锚就在船尾的淤泥中。
船舷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那些文字既有汉字,也有洋文,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。汉字的笔画扭曲变形,像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刻上去的,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一种绝望的气息。洋文则更加诡异,它们的笔画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排列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。
马宁一边游一边观察那些文字,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。他发现,那些汉字大多是兵勇们的名字和籍贯,还有一些是对家人的思念和祝福。而那些洋文则完全不同,它们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咒语,每一个字符都蕴含着一种邪恶的力量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些洋文,但手指刚伸出去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。那股力量冰冷而强大,带着一种强烈的排斥感,仿佛在警告他不要靠近。
“果然有门道。”马宁收回手,不再尝试。他加快速度,继续向船尾游去。
当他到达船尾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船尾的淤泥中,半埋着一只巨大的铁锚。铁锚高三尺有余,通体呈现出一种青黑色,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凸起纹路。那些纹路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覆盖在锚体上的血管网络,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搏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锚链上缠满了水草和头发,那些头发呈现出青灰色,很长,纠结在一起,像是一条条水蛇缠绕在铁链上。
在铁锚的中心位置,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石块。石块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那些符文与银牌上的洋文同源,但更加复杂,更加密集,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块的表面。符文在避水符的蓝光照射下,泛着幽幽的紫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燃烧。
马宁游到铁锚旁边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锚体。
触感冰冷而黏腻,像是摸到了一块腐烂的肌肉。表面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在他的手指下微微蠕动,传来一种令人恶心的弹性。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铁锚中渗透出来,试图沿着他的手指侵入他的身体,但被避水符的光芒挡住了,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。
他收回手,看着手指上沾染的一层黑红色的黏液。那黏液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,像是腐败的血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黏液很粘稠,不容易去掉。
“果然是邪器。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绕着铁锚转了一圈,仔细观察它的结构。
铁锚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锚爪,爪尖锋利,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曾经沾满了鲜血。锚杆上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与中心石块上的洋文相互呼应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咒语体系。锚链的一端连接着锚杆,另一端延伸向沉船的深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马宁注意到,锚链上缠着的那些头发中,有几根特别长,特别粗,呈现出一种银白色,与其他青灰色的头发截然不同。他伸手扯下一根银白色的头发,发现发质异常坚韧,用尽全力才勉强扯断。他把那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,编成一个简易的戒指,戴在无名指上。头发戒指紧紧勒进肉里,却没有痛感,反而有一种冰凉的感觉,像是戴上了一枚玉戒指。
“不错,比银质的耐用。”马宁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开始研究中心那块符文石。
符文石上的洋文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复杂,更加密集,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块的表面。他试着辨认其中的几个字符,发现它们与银牌上的洋文属于同一个体系,但这里的符文明显更加古老,更加原始,像是某种文字的起源版本。
他伸出手指,沿着符文的纹路轻轻划过。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符文石的瞬间,石头表面的紫光骤然亮起,一股强大的怨气从石头中涌出,猛烈地冲击着避水符的屏障。避水符的光芒剧烈闪烁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可能破裂。
马宁眉头一皱,收回手,同时调动体内的纯阳罡气,注入避水符中。避水符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,那股怨气也被挡在了外面。
“看来这东西不好惹。”马宁自言自语道,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忌惮,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他围着铁锚又转了一圈,确认了它的结构和弱点。铁锚的核心显然是那块符文石,只要破坏了符文石,整个邪器就会失去效力。但符文石被铁锚保护得很好,想要直接攻击它,必须先破坏外面的锚爪和锚链。
马宁估算了一下时间,距离避水符失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,足够他完成这次任务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准备开始动手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从铁锚内部传来的,低沉而悠长,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声。声音很有节奏,一呼一吸,与铁锚表面血管纹路的搏动完全同步。马宁停下动作,侧耳倾听,发现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跳的咚咚声。
咚咚,咚咚,咚咚。
马宁的目光落在铁锚中心的符文石上。他看见,符文石的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,裂纹中渗出一种黑红色的液体,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下来,滴落在淤泥中。液体滴落的地方,淤泥开始翻滚,冒出气泡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。
马宁后退半步,摆出防御姿势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触碰已经惊醒了沉睡在铁锚中的东西。接下来,恐怕不会太平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铁锚周围的淤泥开始剧烈翻涌,一个个气泡从泥底冒出,破裂后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味。紧接着,一只惨白的手从淤泥中伸了出来,抓住了锚链。
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,手指细长,指甲尖锐,像是鸟类的爪子。它抓住锚链后,用力一拉,整个铁锚都震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更多的惨白手臂从淤泥中伸出,抓住锚链,抓住锚爪,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,奋力向上拉扯。
马宁眼神一凛,左手掐诀稳住避水符,右手握拳,电弧开始在拳锋上跳跃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岸上,赵四和老张头正焦急地等待着。他们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江面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那阵诡异的蛙鸣再也没有响起,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在回荡。
赵四抽完了一整包烟卷,心里越来越烦躁。他站起身,走到江边,朝水里看了一眼。水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温,发现江水比之前更冷了,冷得刺骨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老张头,你说马道长会不会出事?”赵四忍不住问道。
老张头坐在礁石上,手里攥着马宁给他的那枚银元,沉默不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不知道,但我相信他能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一样。”老张头抬起头,看向漆黑的夜空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,但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。他身上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道不明,但就是让人觉得安心。”
赵四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盯着江面。他不知道马宁能不能回来,但他知道,如果马宁真的回不来了,那他这两千现大洋就打了水漂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一阵肉疼,暗暗祈祷马宁千万别出事。
而在江底,马宁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。他看着从淤泥中伸出的那些惨白手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来吧,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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