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日光穿过江面厚重的雾气,变得像一碗兑了水的米汤,浑浊,乏力,照在人身上半点暖意也无。码头区的喧嚣却比日光更有穿透力。运兵船的汽笛声嘶哑地拉扯着空气,苦力们光着的脊背在阴冷的天气里冒着白气,号子声混着监工的皮鞭抽响,将这片本就潮湿的土地搅得更加浑浊。空气中弥漫着鱼鳞腐烂的腥气、劣质烟草的呛味,以及汗水发酵后的酸馊,几种味道层层叠压,构成了酆都码头特有的底色。
马宁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。他在后院用三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,此刻正蹲在灶前,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。瓦罐里的酸汤翻滚着,几条巴掌大的长江江鱼在滚汤里沉浮,鱼肉被煮得雪白,酸笋和泡椒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来,竟将周遭的腥臭压下去一截。他穿着那身靛蓝短打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,肌理分明,却不见寻常苦力的虬结夸张,只有一种内敛的匀称。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白色的手术疤痕在火光映照下,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衣袖掩住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,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鱼汤,动作平稳得不像在熬汤,倒像在调试某种精密仪器。汤色金黄,辣椒的红油浮在表面,随着搅动漾开一圈圈诱人的光泽。他舀起一勺,凑到唇边吹了吹,轻轻吸了一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,似乎对这酸辣的度颇为满意。然后,他将汤盛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,放在身旁的石桌上,任由热气袅袅升起,自己依旧蹲在火边,盯着跳跃的火苗,仿佛那比码头上的一切都更有意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叫骂由远及近,像一群鸭子闯进了院子。几个穿着短打、袒露半边胸膛的汉子簇拥着一个刀疤脸的壮汉,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。那壮汉四十出头,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,手里捻着一支镶铜的乌木烟杆,走路时脚掌重重踏地,带着一股子地头蛇特有的霸气。正是这一片码头的青帮小头目,赵四。
赵四老远就看见了蹲在火边的马宁,更看见了那石桌上冒着热气的鱼汤。他眯了眯眼,刀疤在阳光下泛着肉红色的光。这新来的外乡人,盘下那间凶宅不说,今早还挂出那么块刺眼的招牌,如今竟好整以暇地在自家后院熬鱼汤,这做派,摆明了没把他们码头帮会放在眼里。他手下有个喽啰早被派来看着,回报说这马宁面生得很,查不出根脚,但今早推开兵痞的那手怪力,倒是让人心里打鼓。
“喂!外乡人!”赵四嗓门洪亮,自带扩音效果,一开口便压过了码头的嘈杂,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马掌柜?”
马宁没回头,依旧盯着火堆,用火钳夹起一根枯枝,添进灶膛。火焰“呼”地窜高了一截,映亮了他半边脸颊,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直到那根枯枝烧透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平直,没什么起伏:“有事?”
这态度彻底激怒了赵四。在他地盘上,新人开店,哪有不拜码头的道理?这不仅是规矩,更是面子。赵四冷笑一声,大步上前,烟杆一指那招牌:“老子是码头的赵四!你盘下这铺子,开张营业,问过我赵四没有?嗯?这码头上的规矩,你是懂还是不懂?”
他身后的几个喽啰见老大发话,立刻狐假虎威地哄应起来,有的拍着腰间的短斧,有的故意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,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方。其中一个脸上有条长疤的汉子,大约是想在新老大面前露一手,又或许是觉得马宁这副孤身一人的模样好欺负,竟上前一步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径直朝马宁的肩膀推去,嘴里不干不净地喝道:“聋了?四爷问你话呢!给老子站起来回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马宁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只见他依旧蹲在灶前,连姿势都没变,只是空闲的右手闪电般探出,后发先至,一把抓住了那汉子的手腕。动作简洁得近乎敷衍,就像随手拍掉一只落在身上的苍蝇。那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,随即变成痛苦和惊骇,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死死卡住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那点力气在对方手下如同蚍蜉撼树。
马宁甚至没抬头看他,只是就着蹲姿,手臂微微一抖,一甩。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凌空甩起,横着飞了出去,然后重重地砸在白事铺的外墙上。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墙皮簌簌落下,那汉子半个身子都嵌进了土坯里,砖石碎裂的细微声音清晰可闻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倒气声,双眼翻白,眼看是晕了过去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。赵四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,镶铜烟杆差点没拿稳。他身后的喽啰们更是鸦雀无声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像是见了鬼。他们这才知道,手下回报的“怪力”非但没有夸张,反而说得轻了。这哪里是人,分明是个人形兵器!
马宁这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。他身高腿长,一站起来,便自然带出一种压迫感。他走到石桌旁,端起那碗酸汤鱼,用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才抬眼,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赵四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:“汤要凉了,吵到我吃饭,加钱。”
六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分量。赵四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他纵横码头多年,什么狠角色没见过,却从未见过这等人物。不讲江湖道义,不按常理出牌,一言不合就动手,动手就往死里打,打完还能气定神闲地回来喝汤,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衣角的尘埃。这他妈是道士?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煞星!他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,自己这边虽然人多,但刚才那一下,让他清楚认识到,在这些人海战术面前,对方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,赵四那点嚣张气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干笑道:“好,好身手……马掌柜,误会,都是误会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墙角那个还没爬起来的手下,心里又是惊又是怒,却不敢再发作。
马宁没接他的话茬,自顾自又喝了口汤,然后才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赵四,报出了一个数字:“驱鬼,五百现大洋,不议价。”
赵四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、什么驱鬼?”
马宁用勺子指了指江面方向,语气依旧平淡:“你们停尸房那点事,以为我不知道?七具水匪的尸体,指甲刮棺材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吵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预付。”
赵四的脸色彻底变了。停尸房闹鬼的事,是帮里的丑事,他严令手下不许外传,这马宁怎么会知道?而且描述得一字不差!难道他真有点道行?联想到刚才那手骇人的怪力,赵四心里信了三分。他本意是来立威,顺便看看这新人到底什么路数,没想到对方直接点破了自家痛点,还开出了天价。五百现大洋!这几乎是帮会小半年的进项!可眼下,停尸房那情况,看守的弟兄已经吓疯了两个,再拖下去,恐怕整个码头都要人心惶惶。
他盯着马宁,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戏谑或恐吓的神色,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漠然。那眼神告诉他,这人不是在开玩笑,也不是在讹诈,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就像在说一碗阳春面五个铜板那么理所当然。赵四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帮里的老人说过,有些高人,脾气古怪,只认钱,不认人。眼前这位,怕就是此类。
“五百……现大洋……”赵四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涩。他手下的喽啰们面面相觑,也都噤若寒蝉。五百大洋,对他们来说,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。可看着马宁那副“爱买不买”的架势,赵四又不敢轻易拒绝。他咬了咬牙,心里飞速盘算:是花钱消灾,还是硬抗到底?硬抗的话,且不说这马宁的手段,单是停尸房那七具越来越不对劲的尸体,就足以让他的地位不保。帮里其他头目正愁找不到把柄呢。
最终,乱世之中,银元虽然重要,但饭碗和性命更重要。赵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行!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试图挽回点面子,“不过马掌柜,咱们丑话说在前头,事办不成,这钱,我可要讨回来的!”
马宁连眼皮都没抬,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,淡淡道:“钱难挣,屎难吃。我的规矩,钱到位,事办妥。钱不到位,免谈。”说完,他便不再理会赵四,低头专注于碗里的鱼汤,仿佛眼前这个码头的地头蛇,还不如碗里的一块鱼肉值得关注。
赵四站在原地,脸上的青红皂白变换了几轮,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他狠狠瞪了一眼墙角那个刚被同伴扶起来、还在瑟瑟发抖的手下,一甩袖子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蹲在灶边喝汤的靛蓝色背影,眼神复杂,有惊惧,有肉痛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。他知道,从这刻起,这码头之上,除了帮会的规矩,还多了一条“马掌柜的规矩”。而这条规矩,是用五百现大洋和一手恐怖的怪力砸出来的。
马宁听着那远去的杂乱脚步声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他舀起碗里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,放入口中,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辣味的热气。酸汤鱼的酸辣鲜美在舌尖绽放,驱散了午后最后一丝寒意。他并不关心赵四怎么想,也不担心对方赖账。在绝对的力量和明确的规则面前,任何小聪明都是徒劳。他只需要等着,等那五百块亮闪闪的银元落进怀里,然后,该吃吃,该睡睡。至于停尸房里的那点动静,不过是饭后的一场运动,顺便赚点辛苦费罢了。
他端着碗,走到那口当饭桌的棺材板旁,坐了下来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,照在棺材板的暗红漆面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远处,老张头的烧饼摊前,那驼背的身影正缩在炉子后面,偷偷望着这边,缺了门牙的嘴张着,许久没有合上。马宁对此视而不见,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汤,偶尔用筷子夹起一根酸笋,嚼得嘎吱作响。整个世界,仿佛都浓缩进了这碗酸汤鱼里。而那碗汤喝完之后,才是他真正的“正餐”。江面上,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似乎又飘来了一瞬,但很快被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淹没。马宁的眼神,却在那瞬间,微微偏向了码头停尸房的方向,一闪而过的,是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看到菜单上心仪菜品时的了然。五百大洋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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