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里,一个瞎子要如何找到一群山贼?
问天用了最笨的办法。
听。
他站在破庙门口,侧过头,耳朵对着风刮来的方向。风声、雪落声、远处树枝断裂的声音、更远处火堆燃烧的噼啪声、男人的粗嗓门在说笑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背着那口黑棺,握着锈剑,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。
棺材很沉,压在背上勒得肩胛骨生疼,但他走得很稳。剑握在手里,那些锈迹硌着掌心,粗糙,冰冷,像一块还没开锋的铁。
山贼的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。
一堆篝火烧得正旺,火上架着半只不知从哪抢来的獐子,油滴进火里滋滋作响。七八条大汉围着火堆坐了一圈,酒囊传了一圈又一圈,个个脸上泛着红光。
“妈的,那棺材指定有古怪。”刀疤脸灌了口酒,“老子砍了三刀,刀刃都崩了,棺材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”
“有古怪又怎么样?”络腮胡靠在块石头上,剔着牙,“一个死瞎子,一口破棺材,能翻起什么浪?”
“老大说的是。”刀疤脸赔笑,“来,喝酒喝酒。”
笑声很大,风都盖不住。
他们没有发现,山坳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影。
问天停住脚步,偏着头,耳朵微微动着。
他在数。
篝火燃烧的声音,一个。沉重的呼吸声,两个。酒囊在传递的摩擦声,三个。有人在后颈拍蚊子的脆响,四个。刀尖挑开烤肉时油脂爆裂的滋啦声,五个。靴子磕在石头上的闷响,六个。有人打了个酒嗝,七个。络腮胡靠在石头上,石头被压得往下一沉的动静,八个。
八个人。
八个都有兵器。
问天吸了口气,把棺材从背上卸下来,轻轻搁在雪地上。
然后他握着剑,继续往前走。
靴子踩在雪里,咯吱,咯吱。
篝火边的笑声忽然停了。
“谁?”
刀疤脸第一个站起来,眯着眼往风雪里看。一个瘦削的人影正从雪幕里走出来,走得慢,但很稳。
“是那个瞎子?”有人认出来了,“他怎么找过来的?”
问天在篝火前五步的地方停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翻白的眼珠子直直地对着前方,看不出在看谁,但所有人都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。
“来讨债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篝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然后所有人都笑了。
刀疤脸笑得最大声,酒都洒了出来:“讨债?就凭你一个瞎子?拿什么讨?那把破铁片吗?”
问天没说话,只是把剑举了起来。
动作很笨拙,剑尖还在微微发颤,看着像个从没拿过剑的人。他侧着头,耳朵对准刀疤脸的方向,像是在确认位置。
“老三。”络腮胡懒洋洋地开口,“把这瞎子打发了,别让他坏了兄弟们的酒兴。”
“得嘞。”
刀疤脸放下酒囊,抄起搁在脚边的大刀,大步朝问天走去。他走得很随意,根本没把一个瞎子放在眼里,甚至连刀都懒得举,就那么拖着刀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。
“小瞎子,下辈子投胎记得带双招子——”
刀落下来。
风声响起的那一刻,问天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。这一步正好踏进刀疤脸的刀势死角,刀擦着他的后脑勺劈空,狠狠砍在地上,溅起一蓬雪雾。与此同时,问天手里的锈剑由下而上,斜斜一撩。
剑很钝。
但脖子更软。
刀疤脸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咯咯声。他捂住脖子,血从指缝里往外飙,在雪地上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整个人晃了两下,脸朝下砸进雪里,不动了。
山坳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酒囊,嘴还张着,却笑不出来了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风声从山坳口灌进来的呜咽。
问天甩了甩剑上的血。
动作还是很笨拙,血甩得不干不净,顺着剑身上的锈纹往下淌,滴在雪上,一点一点,像开了几朵红梅。
“刚才没听清楚。”他偏过头,耳朵对准篝火的方向,“谁说他爹娘死得早来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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