络腮胡在雪地里狂奔。
靴子踩得积雪咯吱乱响,呼吸又粗又急,一口一口的白气喷在风里。他跑了十几年的黑路,从没跑得像今天这么狼狈过——被一个瞎子追着跑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但他不敢停。
身后那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不紧不慢,节奏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。
“操!”
络腮胡一脚踩进雪坑里,整个人往前扑倒,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。他拔刀出鞘,刀刃横在身前,眼睛死死盯着来路。
风雪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瘦得像根柴,背着口黑棺材,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锈剑。那双翻白的眼珠子直直地对着络腮胡的方向,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络腮胡却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。
“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!”络腮胡吼得嗓子都劈了,“要钱?老子身上有银子,全给你!要棺材?老子不砸了,再也不砸了行不行!”
问天在五步外停住,偏了偏头。
“你打死了九叔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风雪灌进破棉袄的窟窿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一个老叫花子!”络腮胡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,刀尖在空气里画着圈,“一个老叫花子你至于吗!老子赔你钱,一百两!够你花一辈子——”
“他给了我半块馒头。”
问天打断他。
络腮胡愣住了。
“那半块馒头,”问天把剑横在身前,“是他用命换的。你拿什么赔?”
络腮胡的脸扭曲起来,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,把那点残存的醉意全逼成了杀意。他大吼一声,从地上弹起来,双手握刀当头劈下——这一刀拼尽了全力,刀锋撕裂风雪,带着一声尖锐的风啸。
问天侧身。
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劈下去,砍进雪地,溅起一蓬雪雾。络腮胡一刀劈空,力道用老,整个人往前栽。问天的膝盖顶上来,正正撞在他胸口。
咔嚓。
肋骨断裂的声音又闷又脆。
络腮胡惨叫着往后跌坐,刀脱了手,插在三步外的雪地上。他捂着胸口,嘴里往外涌血沫子,两腿乱蹬着想往后退,后背撞上一棵树,退无可退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“你要什么我都给……都给……”
问天慢慢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就在络腮胡脸前一尺的距离,近得能看见上面细碎的血丝。
“你打了九叔十三拳。”问天说,声音没有起伏,“每一拳都打在脸上。第一拳打断了鼻梁骨,第五拳打碎了左边颧骨,第九拳打裂了眼窝。”
络腮胡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这瞎子不是在复述——他在数。他当时趴在地上,真的一拳一拳地数着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还有两拳。”问天站起来,“是你欠的。”
剑落下来。
一剑。
络腮胡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风卷着雪沫从山坳那头灌过来,吹得篝火明灭不定,把地上的血迹映得忽明忽暗。
问天在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,把剑上的血擦干净。动作还是那么慢,一点一点地擦,像在擦一件很要紧的东西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山坳口,忽然停住脚步,侧过头。
耳朵对准了来时的方向。
风很大,雪很密。
但风雪的缝隙里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一个很轻很稳的脚步,踩在雪地上,咯吱,咯吱,正朝他走来。
那脚步忽然停了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审视。
“八个人,死在同一个地方。剑痕七寸三分,不多不少,全在要害。”
“年轻人,你这剑法,是谁教的?”
问天握紧了剑柄,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翻白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风灌进他身后的棺材里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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