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到，龙脊山脉还笼在墨蓝色的暗里。
秦渊盘腿坐在床上，左手食指上的龙渊戒泛着微光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裁纸刀，刀柄缠着一圈红绳，已经磨得发亮。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刀锋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殷红里透着一丝淡金。他把手掌覆在戒面上，龙渊戒上那两点暗红的龙眼像忽然活了，贪婪地吸着他的血。
意识猛地被拽进那片虚空。金色光球比昨晚亮了不少，苍溟的影子也清楚了些。他盘坐在光里，一双星眸落在秦渊身上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算准时。跪下，接法。”
秦渊跪下来。苍溟抬手一点，一道金光从眉心射出，钻入秦渊额头。无数玄奥字符在秦渊脑海里炸开，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，更像是直接烙进灵魂里的图腾。
那是《九转龙渊诀》第一层，引龙入体。
“人后背有二十四节脊椎，对应天上二十四个星宿。”苍溟的声音在虚空里震荡，“普通斗气练丹田气海，龙渊一脉练龙脊。尾椎是龙尾，颈椎是龙颈，头骨是龙首。九转之后，整条脊椎化为龙身，肉身成圣。”
秦渊“看”到了。混沌之中盘着一条巨龙，龙身就是人的脊梁，每一节脊椎都在吞吐星光。龙尾一摆，星河倒卷；龙首昂起，万界低头。
“退出意识，按我说的盘坐。”苍溟喝道，“五心朝天，舌抵上颚，意守尾椎。”
秦渊猛地睁眼。窗外还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顾不上掌心的伤，按苍溟说的摆好姿势。双腿盘起，两只手心、两只脚心、头顶百会穴，同时朝上。
“感应天地间的龙气。”苍溟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，“玄黄大陆是远古龙族陨落的地方，天地间飘着龙族死后散出的精气。普通人看不见，只有龙渊诀能引它入体。静下心来。”
秦渊闭眼。一开始只有黑暗，只有耳朵里血流的声响。一炷香的工夫过去，两炷香的工夫过去，他的腿开始发麻，背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别急。”苍溟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，“当年秦战天感应龙气，用了三天。你血脉比他薄，兴许要更久。”
话没说完，秦渊“看”到了。一缕极细的金线从窗缝里慢慢渗进来，像条迷路的小鱼，在空气里转了两圈，忽然一头扎向秦渊头顶的百会穴。
脑袋像被大锤砸了一下。那缕龙气一进来就变成滚烫的岩浆，顺着他后背的脊椎一路往下冲。所过之处，经脉像被火燎，肌肉撕裂又重长，骨头深处传出咯吱声响。
“忍住！”苍溟厉声喝道，“龙气淬体像万只蚂蚁啃骨头。你要是昏过去，前面全白费，这辈子都别想再碰龙渊诀。”
秦渊死死咬着嘴唇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，想起祠堂里一排排沉默的牌位，想起昨天赵家管家投来的那个轻蔑眼神。他不能倒下。全身抖得厉害，皮肤下面像有无数的蛇在乱窜。衣服被汗湿透，又被龙气的高温蒸出一团团白雾。最疼的是尾椎那块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一下下凿击，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。
尾椎那里有什么壁障碎了。狂暴的龙气终于找到落脚处，化成极小的金色气旋盘在脊椎最末端。
龙窍成了。所有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舒坦。五感一下子变得格外灵敏。他能听见隔壁房里父亲压着嗓子的咳嗽，能闻到院子外泥土里蚯蚓翻身的腥气，还能看见空气里更多细小的金线正被龙窍引着，缓缓聚过来。
“一炷香。”苍溟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，“你只花了一炷香就开了龙窍？”
秦渊慢慢睁眼。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伤口已经长好了，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。他轻轻握拳。空气被捏爆，发出闷响。秦渊瞳孔一缩，这一拳少说千斤。见习战士的门槛是三百斤，青铜级要三千斤。他一夜之间跨过了普通人苦练三年才能走完的路，到了见习巅峰。
“别得意。”苍溟哼了一声，“开了龙窍只是第一步。龙渊诀往后需要海量资源，尤其是龙族精血。没有精血，你一辈子卡在第一层，顶多算个力气大点的莽夫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秦渊在心里回他，“老师，哪儿能找到龙血？”
“龙脊山脉深处。”苍溟沉声道，“凭你现在的本事，外围的低阶魔兽还能试着打，碰上二阶以上的，跑命是唯一的选择。还有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在外面只准露三成本事。树大招风，你没到白银级之前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练龙渊诀，更不能暴露龙渊戒。想抢我这传承的人，比你见过的星星还多。”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秦渊站起来活动筋骨。骨节噼啪响了一串，肌肉看着还是单薄，内里藏着的力道却大了许多。他扭头看铜镜，镜子里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，眉宇间那层灰气散了大半。
“渊儿？”
院子外面传来秦烈的声音，带着疲惫。秦渊推门出去，晨风扑在脸上。秦烈站在院中，肩上扛着一头半人高的獠牙野猪，兽血顺着袍角往下滴。这个青铜巅峰的战士，为了给儿子凑下个月药浴的钱，在龙脊山脉外围蹲了整整两个晚上。
“父亲！”秦渊上前想接猎物，手碰到野猪尸体的瞬间愣住了。好轻。这头少说两百斤的野猪在他手里跟空心木箱子差不多。他赶紧收力，装作挺费劲的样子把野猪拖进院里。
秦烈没留意他的异样，正皱眉看着街外：“赵家的人来了。”
秦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秦府那扇破旧的朱漆大门外停着一辆鎏金马车，车辕上刻着火焰纹章。那是青云镇赵家的记号。赵家家主赵天罡是镇上唯一一个白银级战士，他儿子赵无极三天前觉醒日测出了火系天赋，已经被苍澜帝国魔法学院破格录取。
马车帘子一掀，走下来一个穿锦缎袍子的胖管家。他捏着鼻子，好像秦府门前的石板路都带晦气。
“秦族长，”胖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，“我家老爷让我来提个醒，您这祖宅地契的抵押期限就剩最后一个月了。到期要是还不上三百金币。”他故意拖长了声，小眼睛在秦烈铁青的脸上转来转去，“这宅子可就要改姓赵了。”
秦烈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胖管家身后两个穿轻甲的护卫往前迈了一步，青铜级的斗气波动毫不遮掩地放出来。这两人是赵家花大价钱请的护院，专门干这种提醒没落贵族的事。
“钱，我会凑齐。”秦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请回吧。”
“凑齐？”胖管家嗤笑一声，目光落到秦渊身上，“这位就是秦少爷吧？觉醒日连水晶球都没亮的那位？啧啧，秦族长，不是我说你，守着这破宅子有啥用？不如带你这天才儿子去镇上铁匠铺抡大锤，兴许还能。”
“滚。”
一个字，冷得像冰碴子。胖管家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秦家废物敢跟他这么说话。他眯起眼，青铜级斗气在掌心里聚起来，正要发作。
“王管家。”秦烈横跨一步挡在秦渊面前，青铜巅峰的气势像山一样压下去，“我再说最后一遍，钱月底必到。现在滚出秦家。”
两个护卫脸色变了。他们虽然是青铜级，可秦烈是青铜巅峰，真动起手来未必捞得到好。胖管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，最后冷哼一声：“行，行。秦族长，咱们月底见。”马车辚辚地走了。
秦烈没有回头，背影在晨风里微微发颤。秦渊看见父亲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，手背上青筋鼓着。
“渊儿，”秦烈的声音很低，“记住今天。”
“是。”
秦渊垂下眼，左手食指上的龙渊戒传来温热。苍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带点玩味：“那胖子还有他背后的赵家都是蝼蚁。可你现在连蝼蚁都打不过。”
“老师，”秦渊在心里回他，“月底之前我要进青铜。”
“哦？”苍溟好像来了兴致，“龙渊诀第一层圆满确实能到青铜。可你得至少十头一阶魔兽的精血来淬炼龙窍。龙脊山脉外围的一阶魔兽，就你现在这本事，单挑一头都够呛。”
“那就两头一起上。”秦渊抬头望向远处云雾里的龙脊山脉，黑亮的眸子里像有金色的火焰在烧，“打不死我，我就变强。”
苍溟沉默了一会儿。过了半天，一声轻笑在虚空里响起来：“有意思。秦战天那小子当年可没你这么疯。”
秦渊转身回屋，把墙角那把木剑捡起来，轻轻一折。硬邦邦的铁木剑应声断了，断口光滑得像刀切过。他把断剑扔了，从床底下拖出个落灰的木箱子。箱子里是母亲留下的遗物，一柄短刃，一尺二寸长，通体漆黑，半点光都不反。秦烈说这是母亲家传的黑鳞匕，锋利程度能赶上精钢。
秦渊把匕首插进靴筒，换了身紧身猎装。推开房门的时候，朝阳正从龙脊山脉的山尖跳出来，万道金光泼下来，把他瘦瘦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父亲，”秦渊冲着秦烈的背影喊了句，“我去后山砍柴。”
秦烈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。秦渊大步跨出秦府，没有往后山去，直直朝着龙脊山脉的方向走了。晨风掀着他的衣角，靴筒里露出一截冷冷的黑色。
左手食指上，龙渊戒的龙睛在日光底下亮得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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