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上青云镇屋脊时,秦渊从龙脊山方向走回镇口。
灰布猎装沾了些尘土,黑鳞匕与青风剑挂在腰间两侧。他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,瞳孔深处的暗金色火光不像前几日那样外溢,已收在眼底。
张老头正收炊饼摊,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木板掉在案上:“秦少爷回来了?”
秦渊点头,扔了两枚铜钱,拿一块新炊饼边走边咬。
三天前他离镇时,身后追着白银中阶的毒师。三天后回来,毒师已成灰,赵家请的黑风双煞尸骨无存,他钱袋里多了两千金币。但他脸上没什么得意。敖辰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:“龙血试炼是献祭”“小心姜家的人”。他只从父亲酒醉时的只言片语里知道母亲叫姜雪薇,出自镇国世家。
他嚼完最后一口炊饼,大步朝秦府走去。
秦府门口青石板上还留着赵家马车碾出的三道深痕。门楣上用旧木板新写了“秦府”二字,字迹歪扭,墨迹晕开,但挂得端正。
院门半掩,里面传来拳风破空声。秦渊推门进去,秦烈赤着上身,正对着老槐树一拳一拳打。青铜巅峰的斗气凝在拳锋上,在树皮上砸出一个个浅印,老槐树簌簌发抖。
“爹。”
秦烈动作一顿。转过身看见秦渊完完整整站在院门口,他愣了一瞬,大步过来将儿子搂进怀里,掌心扣在他后脑勺上,粗粝的茧子蹭着头发。那双手臂微微发抖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秦渊等父亲松手,从怀里掏出钱袋递过去:“赵家请的杀手被我杀了。这是他们的定金,两千金币。”
秦烈打开钱袋看了一眼,瞳孔一缩。他没接,推回去:“你留着用。去帝都要花钱,龙血试炼报名也要花钱。”
“爹,你卡在青铜巅峰多久了?”
“三十年整。”
“这两千你拿去买突破用的东西。”秦渊又把钱袋推回去,“我在山里得了机缘,龙渊诀第一层大圆满,比之前强了几倍。钱对我只是数字。”
秦烈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两团暗金色的火沉稳地烧在眼底,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东西。他收了钱袋,没再多说,伸手在儿子肩上重重拍了一下:“明天我去买七叶灵芝,配三枚二阶魔核炼破壁丹。运气好,三天内能摸到白银门槛。”
“不必。”秦渊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玉瓶,塞进秦烈手里,“龙族精血的衍生物。今夜服下,经脉脱胎换骨,明早就能突破白银。”
秦烈握紧玉瓶,喉结上下滚动:“哪来的?”
“山里捡的。”
秦渊咧嘴一笑。秦烈看着那张还带稚气的脸,没再追问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赵家那边,你怎么打算?”
秦渊站在暮色里,眼里的暗金色火光跳了一下:“明早我去一趟赵府。”
秦烈点头,推门进屋。门合上前,秦渊听见父亲对屋角旧牌位低声说了句什么,听不真切。
夜深了。
秦渊盘腿坐在后院青石板上,闭眼梳理溶洞所得。颈椎处第四道龙窍稳稳跳动,与下面三道遥相呼应,龙气在脊椎中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骨骼正在变沉变密,朝普通人三四倍攀升。
敖辰精血让他的龙气多了灼热属性,从淡金变为暗金,带黑炎灼烧之力。苍溟说,他现在的“龙破”拳罡自带高温,能烧穿对方斗气护盾。
“龙渊诀第一层大圆满,四道龙窍贯通,龙气外放凝形,附带火属性灼烧。”苍溟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,“正面硬拼白银初阶胜算七成,白银中阶打不过能跑,白银高阶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秦渊睁眼,望着星空。龙脊山脉在夜色里蹲伏如巨兽,青云镇伏在它脚下。
“老师,你认识敖辰多久了?”
龙渊戒沉默片刻,苍溟再开口时声音低沉:“很久了。他是我从龙族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条幼龙,那时他只有水桶粗,黑鳞没长齐,瘦得皮包骨。我教他修炼,带他打遍万界。后来……”
“他背叛了你?”
“……是。”苍溟声音冷下来,“所以今天你帮他松动锁链,我不拦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是我教他的。但我不会再信他。”
秦渊没再追问。闭上眼重新运转龙渊诀,让暗金色龙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。后半夜凉风穿过院子,远处山林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波动——敖辰在沉眠中无意识散出来的。
天亮了,比往常更冷。薄霜覆在瓦片上,日头升到镇东老槐树梢时霜才开始化。
秦渊推院门出来,换了件玄色劲装,秦烈连夜改的,领口针脚细密。黑鳞匕和青风剑挂在腰间,靴筒里插了备用短刃。
秦烈站在堂屋门口,气息比昨天沉了不少,眼角带着血丝,眼底那股灰蒙蒙的倦意散去大半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家稳固修为。”
秦烈张了张嘴,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睛,把话咽回去,重重点头:“小心。”
秦渊转身走向镇东。
街上早起的人不多,有人看见他,低头让路,贴着墙根走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三天前进山,三天后活着回来,气息比之前沉了数倍——镇上人虽修为不高,眼力还有。赵家这次踢到铁板了。
赵府在镇东半山坡,占地三亩,高墙朱门,门楣上挂新鎏金匾,“赵府”二字金漆闪闪。石狮子一人多高,威风凛凛。
秦渊在门前站定。护卫探头看见他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转身就跑:“来了!秦家那个煞星来了!”
片刻后朱门推开,赵天罡走了出来。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下巴冒青胡茬,眼里阴鸷却更重。
“秦渊,你还敢来?”
“赵族长。”秦渊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,“我是来还钱的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钱袋,三百五十金币,正好是当初赵家逼债的数目。他把钱袋随手扔在台阶上,金币哗啦滚出几枚,在晨光里黄澄澄地闪光。
赵天罡低头看着脚前金币,脸色变了几变。
“钱还清了。”秦渊声音不咸不淡,“从今往后,秦赵两家两清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慢着!”赵天罡声音从身后追来,“你打伤我儿子,杀了我请来的人,三百五十金币想了事?”
秦渊停步回头:“那你想怎样?”
赵天罡眼里杀意一现,白银初阶的银罡斗气在掌心凝聚。周围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镇民,今天让一个八岁孩子来去自如,他赵天罡在青云镇就彻底不用混了。
他一拳轰出,银白色斗气刃芒直取秦渊面门。拳风卷起满地落叶,围观镇民连连后退。
秦渊没躲。他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暗金色龙气瞬间在掌心凝成一面气盾。
“砰!”
赵天罡一拳砸在气盾上,气盾纹丝不动,他拳锋上的银白色刃芒却“咔”碎了一块——被暗金龙气的灼热烧穿的。
赵天罡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”
秦渊左手顺势翻转,五指扣住赵天罡拳头,暗金龙气灌入。赵天罡只觉一股灼热如烧红铁水涌入右臂,整条胳膊经脉剧烈抽搐。
“啊!”
他惨叫一声猛撤回拳,连退三步。低头一看,拳锋皮肉烧出一圈焦黑印记,银罡斗气在伤口处明灭不定,凝不回去。
“不可能!”赵天罡死死盯着秦渊,“你才八岁——”
“赵族长。”秦渊收手负在身后,“你打不过我了。放手吧。”
赵天罡脸白一阵青一阵,嘴唇哆嗦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血——急火攻心,气出来的。
围观人群里传来倒抽气声。
“秦渊,好得很。”赵天罡抹了把嘴角血,眼底阴鸷沉到底,语气却忽然平静下来,“你赢了。赵家从今再不踏进秦府一步。”
他转身进府,朱门“砰”地合上,门栓“嘎达”落下。
秦渊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赵天罡退得太快。”苍溟在识海里开口,“那口血一半是装的。这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秦渊点头。他也能感觉到,赵天罡转身时的眼神阴冷如被逼到墙角的毒蛇。但那是之后的事了。明面上,赵家已经认怂,至少在青云镇不会再有人动秦家心思。
他转身往回走,镇民自动让出路。有人竖大拇指,有人小跑着往秦府报信。
走到镇口时,秦渊停下脚步。
龙脊山脉方向传来一股极淡的龙气波动,微弱几乎不可察觉。但他的龙渊诀已第一层大圆满,捕捉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师,山里有东西在醒?”
苍溟沉默片刻,声音沉下:“敖辰封印松了一寸,逸出的龙气会吸引附近魔兽和有心人。龙血试炼开始前你最好再去一趟溶洞,把事处理干净。不然等人找上门,敖辰藏不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秦渊大步回到秦府。秦烈盘腿坐在堂屋里炼化精血衍生物,周身青灰斗气比之前亮了许多,正向银色过渡。秦渊没打扰他,回自己房里摊开标注了溶洞位置的地图。手指点在标记上,他沉思片刻,取炭笔画了新路线——避开赤焰虎领地,绕道暗河,从裂缝另一侧进入溶洞。多走两天,但更安全。
他得在离开青云镇去帝都之前,把敖辰的封印彻底遮掩好。否则暗影楼余孽或帝国探子一旦摸到龙脊山脉,整座青云镇都得遭殃。
“三天。”秦渊把地图卷好收入怀里,“三天内再进一次山。”
他推门出来,仰头看秋空。一行大雁排成人字掠过云层,叫声清越,渐渐远去。东边天际线上,龙脊山脉峰峦在日光里镀了层金边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青风剑和黑鳞匕,又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龙渊戒,嘴角翘起来。
“帝都,姜家,龙血试炼。我来了。”
晨风灌进院子,掀动衣角发梢。远处赵府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了。秦渊没有回头。
赵天罡砸碎的是书房里最后一尊青花瓷瓶。那是赵家在青云镇剩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从今天起,青云镇的天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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