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房的封纸刚压干,后院便闹了起来。
一个穿旧褂子的妇人堵在月洞门口,头发散着,见陆原出来便扑上来抓他的衣领:“孟六昨夜跟着你们的马槽走,今早人没了,你还说你没害人?”
差役忙把人拉开。妇人被扯得踉跄,仍盯着陆原:“他前天还说,赵驿丞叫他夜里别多嘴。你送的到底是什么令?”
赵衡从验房里出来,脸色冷得像门槛上的霜。
“陶嫂,你男人缺更,自有驿里找。再闹,按扰乱急递论。”
妇人被这句话压住,嘴唇发抖。陆原没去扶她,只问:“孟六昨夜何时出门?”
“二更后。”陶嫂咬着牙,“他说北槽少了一匹马,要去问马夫。走前还把钥匙塞到灶台底下,说若过三更不回,叫我去找他。”
赵衡喝道:“这些话为何不早报?”
“我男人没回来,我先找人,谁知道一早全驿都在说陆家通敌!”
杜承朝差役摆手:“去孟家取钥匙。赵衡,夜签簿拿来。”
赵衡没有动。
“夜签簿是驿中内簿。”他说,“孟六失踪未必与军令有关,现在把簿子摊开,人人都能往里添话。”
“县尉要看,也不行?”
赵衡这才让人去取。片刻后,一名小吏抱来簿子,封皮上沾着露水。赵衡按住簿角,却没有翻开。
陆原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新划痕,细得像纸边割出来的。
“只看昨夜北槽。”杜承道。
簿子翻到那页,字迹密密排着。二更换草,二更半添水,三更甲栏有病马。孟六的名字本该在三更末尾签下,却只剩一团被水晕开的墨。
“潮了。”赵衡说。
“昨夜没下雨。”陆原道。
赵衡抬眼。
陆原指着纸角:“簿子若被雨淋,边缘先卷。这里是墨被人用湿布抹过,纸面发毛,别处没有。孟六那一行原来写了什么?”
“你又懂验簿?”
“我不懂。我只见过小禾洗账纸,水从哪儿洇,和手擦过不一样。”
杜承把簿子抽过去。赵衡指节一紧,终于松手。
“孟六的钥匙呢?”杜承问。
差役从外头回来,手里捏着一把铁钥匙:“在陶嫂灶台底下。北槽钥匙。”
“去北槽。”
赵衡道:“县尉,陆原不该去。”
“他不碰东西。”杜承说,“只许看。”
北槽在驿后,晨雾散到那里,地上还是湿的。马棚里有十几匹驮马,闻见生人便甩尾。最靠墙的一个槽位空着,缰环上只挂着半截皮绳,正是早上送来的那根。
马会安蹲在草料边,脸色比马粪还难看。
“昨夜谁换的马?”杜承问。
马会安不敢抬头:“照牌换的。”
“哪块牌?”
“急递牌。”
“谁拿牌来?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赵衡冷声道:“马会安,你是马夫,换马看不清人,驿里留你何用?”
马会安一哆嗦,嘴唇动了动,又缩回去。
陆原看着他脚边。马会安穿的新布鞋,鞋尖却有一块已经开胶,露出里头的草屑。他脚边压着一枚骰子,木头磨得发亮。西市赌坊里常用这种骰子,欠债的人身上总会带一两枚。
“昨夜换的是哪匹?”陆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北槽总共几匹快马?”
马会安下意识道:“四匹。”
“我送令骑走青骢,北门换回一匹赤鬃。还有两匹,一匹左耳缺角,一匹右前蹄有旧钉。昨夜被牵走的是哪一匹?”
马会安的眼珠转了一下。
赵衡往前一步:“县尉问话,轮得到你插嘴?”
陆原闭了嘴,等杜承看过去。
杜承道:“答。”
马会安额头见汗:“左耳缺角那匹。”
“它回来没有?”
“回……回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天亮。”
陆原蹲下去,看空槽旁的蹄印。泥被人用草扫过,可墙根留着一小块没有扫净。他用指腹捻起一撮,泥色暗红,里面混着盐粒。
青石驿附近都是黄土,红泥只在南门旧盐道那边才有。
“那匹马回来时,谁牵的?”他问。
马会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。”
“它鞍下有没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陆原伸手拿起半截皮绳。绳头上有新磨出的白痕,像是系过一只窄口木匣。急递漆匣要用双绳交叉捆,孟六若看见有人换马,又看见匣子被转手,便不可能安稳回家。
可他没有把这些全说出来。
杜承已经对马会安起了疑,赵衡也在看。眼下说得越多,马会安越可能被人先一步堵住嘴。
陆原直起身:“县尉,我想去西市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马会安说快天亮才牵回马。西市赌坊那时还没关,他若欠债,总有人知道他昨夜被谁逼着做事。”
马会安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色。
赵衡冷笑:“你这是查案,还是替赌徒翻供?”
“我去问,不替他还债。”陆原道,“他不肯说,是怕债主先找上门。债主若只要钱,我能给他挡一日;债主若不要钱,便知道有人比赌债更急。”
他把袖中的旧铜钱放在掌心,又取下腰间那块旧木牌。木牌是父亲退役前留下的,不值钱,只有老驿卒认得上头的刻纹。
“这一日,我替马会安担。”
马会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赵衡盯着那块木牌,目光比刚才更冷:“你爹的旧牌也敢拿来押?”
“不是押。”陆原把木牌收回去,“是告诉马夫,欠账可以慢慢算,人死了就没法说。”
杜承思量片刻:“一日。只准问,不准离关。马槽和夜签簿封起来。”
赵衡没有再拦。
陆原往外走时,马会安忽然在背后低声道:“不是我换的马。”
他停住。
“有人拿着急递牌,叫我把左耳缺角的马牵到后门。”马会安说,“我看见那人鞋底带红泥,声音像……像驿里的人。他又叫我把赤鬃牵回来,说孟六多事。”
“那人往哪儿去?”
“南门。”
陆原回头看那团红泥。蹄铁边还嵌着一粒红色硬土,像干掉的血。
南门外的旧盐道,通向一座废了多年的柳湾转驿。
陆原没有立刻往南门走。他先把红泥包进纸角,又让程六在空槽边各取一撮黄土和草料。若有人日后说红泥是他自己带来的,三样东西能对照出蹄印从哪儿进、在哪儿停。程六嫌他麻烦,陆原只道:“死人没有第二次开口,泥也不会。”
陶嫂还守在后院门口。她听见柳湾二字,脸色发白:“孟六昨夜拿走过半块冷饼,说要去等一个带半片铜符的人。我问他做什么,他说若那人不来,就把夜签钥匙扔进井里。”
“他为何信那人?”
“他说那人认得驿符的缺口。”
陆原想到漆匣上的裂印。有人在印上留下缺口,有人在马槽换马,还有人拿半片铜符约孟六出城。三件事不必同一人做,却都绕着青石驿。
杜承赶来催外查时,陆原只交出红泥和蹄印拓样,没有说铜符。赵衡站在廊下,听见“柳湾”时右手拇指蜷了一下,正压在那道没洗净的暗红上。
县尉给了半日。陆原知道这不是信任,是杜承也怕案子里真有驿丞动过手脚。半日之后,赵衡会有足够时间清掉柳湾的痕迹;他若再晚一步,孟六留下的夜签、钥匙和人都会只剩传闻。
他回陆家取父亲旧木牌时,封门的差役只许他站在门外说话。陆慎隔着门板告诉他,柳湾转驿当年是盐道换马点,井房后有一条被草盖住的旧路,快马不走正门也能进去。
“牌只能让老盐丁认人,不能当令。”陆慎喘着气说,“别拿它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别逞强。你找的是东西,不是赵衡。”
陆原听明白了。赵衡可以等到证据不全时再翻脸,他不能。红泥、蹄铁和孟六的失踪只够让县尉多给半日,不够把任何人锁进牢里。
门里小禾忽然说:“哥,娘让我把麻绳收在米缸后。绳子有油味,像驿里擦车轴的油。”
陆原应了一声,把这句也记住。有人用黑油封绳,有人从南门带回红泥,柳湾里还等着一个半片铜符。线头已经露出来,剩下的得靠他自己去拽。
他把木牌贴在掌心,木纹早被父亲的汗磨平。陆慎教过他,驿路上最怕的不是路断,是有人把每一块路牌都换成同一个方向。此刻青石驿的路牌已经指向北庭,只有柳湾那条废道还没被人彻底抹掉。
马会安躲在马棚阴影里,见他回头,嘴唇动了动。陆原没再逼问,只把那枚旧铜钱丢过去:“赌坊若问,先说我拿木牌担了一日。明日之前你别离开驿。”
马会安接住铜钱,脸上没有半点轻松。他欠的显然不止一枚铜钱。可他还是低声补了一句:“换马的人右手虎口有伤,握缰时总避着用力。”
陆原记下这句,没有回头看赵衡。虎口有伤的人很多,眼下它只能和红泥、旧钉、二次压印放在一起,不能替任何人定罪。
他得先到柳湾。红泥还没干,路也还没被完全扫掉。等赵衡反应过来,废驿里能留下的便只剩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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