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承只给了陆原半日。
“午时前回驿。”他说,“你若踏出南门半步不归,按逃案处置。赵衡的人不许跟着,县衙给你一名差役。”
赵衡站在廊下,拢着手笑了笑:“县尉倒信他。”
“我信时辰。”杜承道,“午时不回,正好省事。”
跟来的差役叫程六,腰间挂着短棍,一路没说话。出了南门,路就从黄土变成细碎盐碱,车辙里积着昨夜的潮气。陆原没有急着往柳湾跑,先蹲在道边看马蹄。
左耳缺角的快马右前蹄有旧钉,钉印比别的蹄印浅半分。这里确有一串浅印,带着红泥,从驿道岔口拐向旧盐道。
程六道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钉,不认得人。”
“一串蹄印能当证据?”
“不能。所以要找它从哪儿来,又到哪儿去。”
旧盐道多年不用,两边芦苇高过人头。走到一处石桥,程六忽然停下:“后头有人。”
陆原没有回头,只把脚步放慢。他听见芦苇里有衣料擦叶子的声音,隔得不远。赵衡说不许跟,跟来的却未必是赵衡的差役。
“前面有间盐屋。”他低声道,“进去不锁门。”
程六皱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让他以为我们怕了。”
盐屋只剩半扇门,里头堆着发白的盐袋。陆原进门便把自己的脚印踩乱,又从后窗钻出去,绕到屋后。跟梢的人果然进了门,腰间佩刀,却不是县衙制式。程六从另一边扑上去,短棍刚抡到一半,那人已翻窗跃入苇丛。
两人没追。
地上留了一张被踩破的告示,告示上盖着县衙的红印,写着“陆原疑案未清,擅离者即捕”。显然有人想逼他逃。
程六骂了一声:“这不是县尉发的。”
“印是真的。”陆原捡起纸,“纸不是县衙的。县衙公文用青麻纸,这张是驿房旧纸。”
他把告示折进怀里。追不追那人没有用,跑进芦苇里,谁都能说没见过。能留下来的只有纸和印。
柳湾转驿在一处低洼地里,半面墙塌了,门楣上还残着“柳”字。陆原取出父亲旧木牌,递给守在门口的老盐丁看。
老盐丁眯着眼摸了摸刻纹:“陆慎的?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旧牌不是通行令,我只问一件事。昨夜有没有快马来过。”
盐丁本想摇头,瞧见程六的腰牌,便朝后院努了努嘴:“马没进院,绕到井边。半夜有人叫我别多看,给了两枚钱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斗笠压得低。鞋底沾红泥,像是从南坡下来。”
井边的地被新草盖过,草根却压弯了一片。陆原扒开草,看见一截断掉的皮绳。绳上有漆黑的油,和小禾早上捡到的那截麻绳一样。
“夜签簿缺的那页,可能在这。”他说。
程六不懂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孟六有北槽钥匙。他若发现换马,最先该补写夜签。有人抹了驿里的字,就会带着原页走。”
井房后有一面矮墙,墙缝里塞着一块灰布。陆原用短木挑出来,布里包着半页湿纸。纸边参差,正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。墨迹被血冲得模糊,只剩三更、左耳缺角、柳湾几个字还能辨认。
纸角上有一枚血指印。
指印旁边,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:别去北庭。
程六倒吸一口气。
陆原盯着那四个字,半晌没动。
真西调令本应去西堡,伪东调令却进了北庭。孟六若是看见调包的人往南门来,为什么留下“别去北庭”?
除非那人不止换了一匹马。他还知道北庭那边会出事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。
赵衡站在塌墙外,身后跟着两名驿卒。他衣摆上沾了一点红泥,像是特意绕过泥地来。
“陆原,”他看见陆原手里的纸,脸色终于变了,“县尉只准你查马,不准你翻废驿。”
“这是夜签簿的一页。”
“你说是就是?”
程六上前一步:“我看见他从墙缝里取出来的。”
赵衡看向程六,笑意很淡:“程差役,县尉若问起来,你可想清楚。一个通敌嫌犯的话,和驿丞的话,谁更可信?”
程六握棍的手紧了紧。
陆原把湿纸摊在石头上,没有交给任何人:“谁可信,先不急着定。纸是从簿子上撕的,血是孟六留下的。县尉可以验纸边,可以验墨,也可以问盐丁昨夜谁来过。”
赵衡的目光落到“别去北庭”四字上。
陆原看清了。他不是怕那张纸,他是怕纸上还会有别的。
“午时快到了。”赵衡道,“回驿。”
“孟六呢?”
“一个副使,未必还活着。”
赵衡转身时,右脚踩进井边的红泥。陆原看见他靴底的纹路,正好有一块缺角,和盐屋告示旁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。
可他没有叫住赵衡。
眼下只有红泥、半页夜签和一个血指印。还不够。
他把湿纸收好,沿着井后那串拖痕往下看。拖痕绕过柳湾,通向更低的一间井房。井房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水滴声,一滴,又一滴。
陆原先让程六记下赵衡赶到柳湾的时辰,再把半页夜签夹进两片干瓦。赵衡若只是来催他回驿,不会来得这样快;他若本就在南门附近,就总有别的脚印能查。
盐屋里绕出的那一段路,耗去了小半刻。午鼓已过,半日外查只剩一点尾巴。陆原没有急着推门,先用短木拨开门缝。里头滚出一截断缰和几块盐粒。断缰皮套上沾着黑油,和小禾早上捡到的麻绳一模一样。
“别碰。”他用瓦片把断缰压住,“记在这里。门缝、断缰、盐粒,各记一行。”
程六不解:“里面真有人,你还在记这个?”
“若里面没人,这些也能说明马到过。若有人,等胡伍长来,看见的就不止咱们两个。”
程六咬着牙,在潮地上照着陆原的说法画记号。陆原又把半页夜签和父亲旧木牌分开包好。旧木牌只能证明陆慎曾跑过这条驿路,不能拿来当通行凭据;眼下若让赵衡扣住一句“擅闯废驿”,盐丁的话、断页和脚印都会变成陆原私自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真觉得赵驿丞有鬼?”程六问。
“我觉得有人怕夜签被看见。”陆原说,“谁有鬼,得让纸、泥和人自己对上。”
屋里又滴了一声水。门缝下慢慢渗出一线浑水,水里夹着一根黄麻丝。陆原没用手捏,只把湿纸摊在瓦片上,用苇杆挑过去。麻丝沾着一点黑漆,和先前的皮绳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赵衡在塌墙外喊:“午时已过,陆原,你还不回驿?”
陆原没有应。他把父亲旧木牌塞给程六:“你去门口答他。只说发现孟六的物件,请胡伍长来验。若他要进屋,你把牌交给杜县尉,别回青石驿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门。”
程六骂了句晦气,仍把木牌揣好。外头很快响起两人压低的争执声。赵衡说陆原逃案,程六只反复一句:县衙外查,等伍长。赵衡没有硬闯,也没有再提半页夜签。
陆原趁着这点空当,俯身看门槛。门内侧果然有两道浅沟,沟里嵌着红泥和黑油;一条通向草席边,一条在桶旁断开。草席下露着一只麻鞋,鞋跟补了三次。他认得那双鞋,却没有掀席。
井房里的人是死是活,此刻说不准。可鞋尖朝门,像是被拖进来时还蹬过一下。陆原把瓦片压在沟口,又让程六隔门记下井房外那串缺角脚印。赵衡靴边的红泥已经蹭掉大半,脚印却还没叫人踩乱。
胡伍长的甲叶声由远及近。陆原退到门槛外,仍不碰草席。他只要官兵亲眼看见门内的鞋、拖痕和那截断缰,再当众掀开草席。
他把湿纸上的黄麻丝摊平,叫程六看清。麻丝一头被油浸黑,另一头却黏着一点淡黄的漆皮。程六说不出是什么,陆原也没替它安名目,只让他把颜色、长短和发现处写下。能不能和孟六衣上的东西对上,要等人来验,不能先把一句猜测写死。
井房门前的泥还软,除了那串缺角靴印,还有两道被车轮扫过的浅纹。车没进院,只在低处调过头。陆原用苇杆量了量轮缘间距,和南门外看见的快马车辙不同,也比盐丁平日拉盐的独轮车宽。有人半夜把东西运来,又不愿车辙直通驿道,才绕进了这片废地。
赵衡在外头又催了一声,语气已经沉了:“程六,你纵着待罪之人耽误军情,也要担责。”
程六握着短棍,嗓子发紧:“县尉给的是半日外查,不是叫我替谁毁东西。”
陆原听见这句,没回头。他把两片干瓦夹着的夜签塞进程六怀里:“你只管守住它。胡伍长若要看,交到他手上;旁人问,等县尉来。”
程六摸到瓦片,手指一僵,却没有推回。先前盐屋那人逼他们逃,赵衡又赶得太巧,眼前这一屋子痕迹已经不是一张告示能盖过去的。陆原把断缰、黄麻丝和脚印分开留在原处。每一样都还没有指向一个人,却都指向同一条从北槽到柳湾的路。
胡伍长转过塌墙,先看见门外的赵衡,随后才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记号。陆原让开井房门,没有抢着说孟了。他只指着草席下那只补过三次的麻鞋:“人和物都在里面。请伍长按例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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