誓言与盟约，是用来背叛的，不是吗？
苍茫荒凉的无垠草原，朔风卷着黄沙肆意呼啸，天地间只剩一片枯寂的土黄。密密麻麻的大军列阵合围，层层叠叠的兵甲寒光凛冽，将一道孤峭的身影死死困在方圆数丈的空地中央。
场中大汉赤裸着精悍黝黑的上身，肌理纵横的肌肉布满厮杀伤痕，浑身溅满暗红温热的血肉污渍。他全然无视周遭万千大军的合围凝视，宛若一头弃世的蛮荒凶兽，埋首俯身，麻木又执拗地啃食着地上残留的异兽血肉，血腥味混着草原风沙，弥漫出刺骨的暴戾与绝望。
阵列正中，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武将缓缓策马而出。他面容冷厉，周身杀伐之气沉凝，胯下异兽虎目赤红、身形如猛虎盘踞，皮毛泛着暗沉光泽，凶威凛然，五局单手稳稳擎着长枪，枪尖寒芒凛冽，遥遥对准下方狼狈的大汉，声线冷硬如铁，穿透呼啸风声：“饿了吗，快吃吧，吃饱了，爷好送你上路。”
话音落罢，他双腿猛然一夹兽腹，胯下赤眼异兽骤然爆起，四蹄蹬地腾空，带着呼啸劲风与扑面凶煞，径直朝大汉头顶狠狠扑杀而去。
埋头进食的大汉骤然抬首，一双铜铃大眼暴戾赤红，死死瞪着凌空扑来的郑伦，眼底没有半分惧意，只剩滔天恨意。他随手抛下手中沾染血污的肉块，双手猛地攥住深深刺入地面的青铜双戟，沉重的戟身被他稳稳擎起，戟尖直指半空来将，声如惊雷炸响：“郑伦！你这叛徒！”
吼声震彻荒原，大汉不避不退，手提双戟踏步狂奔，厚重的靴底碾过满地血泥碎肉，徒步朝着凌空袭来的郑伦直冲而去。
两人间距仅剩十步之遥，生死一瞬。
郑伦胯下异兽跃至半空，虎爪张开，锁死大汉周身所有闪避空间，杀机滔天。千钧一发之际，大汉骤然收步旋身，腰身猛地发力，身躯贴着兽爪凌厉侧翻，堪堪避开这致命扑击，劲风擦着他的脊背扫过，带起一身血尘。
身形落地的刹那，大汉左手骤然发力，一柄短戟脱手飞掷，破空之声刺耳极致！短戟精准无误，狠狠钉在郑伦后脑要害。
郑伦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痛呼、半点异动，身躯猛地一僵，径直从异兽宽阔的脊背之上重重坠落，砸落地面，当场气绝殒命。
通人性的赤眼金睛兽目睹主人惨死，凶性瞬间暴涨，猩红兽目死死锁定身前大汉，不顾主人尸身，调转身形再度四蹄翻飞，携着雷霆之势狂奔扑杀而来，獠牙外露，戾气滔天。
大汉立身原地，面对凶悍扑来的异兽，不躲不闪、巍然不动。待异兽巨爪即将扣住他身躯的瞬间，他身形精准一错，堪堪卡在两爪空隙之间，左手紧握成拳，凝聚全身蛮力，狠狠砸在异兽面门之上！
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，异兽面门瞬间血肉模糊，细碎血花飞溅四溅，庞大的兽躯遭此重击，骤然失衡，重重趴摔在黄沙地面，挣扎着嘶吼，却难以起身。
“禽兽，就该有禽兽的样子！”
大汉喉间滚出一声暴怒怒吼，沉如山岳的左手死死按住异兽硕大的头颅，将其牢牢钉死在地面，令它动弹分毫。右手紧握青铜长戟，对准异兽脖颈要害狠狠刺入！
戟刃入肉的瞬间，竟有赤红火光顺着戟身迸发，灼烧着异兽的皮肉血脉。异兽剧痛之下疯狂挣扎、剧烈嘶吼，庞大的身躯不断扭动，掀起漫天黄沙，却被大汉死死压制，分毫挣脱不得。
大汉眼神冰冷决绝，手臂青筋暴起，毫不停歇，接连数戟狠狠刺入兽颈，随后猛地发力向后一扯！
一声凄厉的兽鸣戛然而止，他硬生生将异兽头颅从脖颈撕扯而下，血水喷涌如泉，染红脚下荒原。
大汉单手提着尚且滴血的异兽头颅，手臂青筋虬结，稳稳托举，旋即猛地发力，将那颗沉重的兽头隔空掷出，直直飞向阵列前方一名骑乘白马的华服少年将军。
兽头破空带起腥风血雨，逼近身前，那名白衣少年身姿挺拔、神色淡漠，身下白马亦是神骏沉稳，一人一马立于风中，纹丝不动，目光平静无波，无半分动容。
大汉缓步上前，弯腰从郑伦尸身后脑拔出那柄染血短戟，戟尖寒光凛冽，稳稳指向白马少年。
他一字一顿，声线沙哑却字字铿锵，裹挟着无尽悲凉与愤恨：“叛徒。”
随即他手腕一转，戟尖横扫周遭列阵的万千大军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漠然又熟悉的面孔，再度沉声怒吼：“叛徒。”
周遭军士闻声哗然，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，充斥整片荒原。大汉目光掠过众人，最终落在阵列末尾一众面带纹身的蛮族将士身上，嘴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讥讽的冷笑。
“这些叛徒，早晚也会背叛你们。”
蛮族为首的祭司闻言，面色骤然微变，眼底掠过一丝凝重，周身氛围瞬间凝滞。
“哼。”
白马华服少年鼻腔发出一声清冷冷哼，眼底杀意渐凝，环视周身诸将，沉声传令：“我大周勇士，谁去把此人拿下。”
话音未落，五名身披重甲、各驭异兽的周军猛将应声出列，五头异兽各带凶煞，或利爪狰狞、或獠牙外露，五人五兽呈合围之势，从四面八方朝着场中大汉冲杀而去，杀机漫天。
孤身一人的大汉毫无惧色，双手紧握布满血痕的青铜双戟，脚下踏碎黄沙，主动迎上五员猛将。戟影翻飞如狂风骤雨，青铜寒芒纵横交错，短戟冒出赤色火光，每一击都裹挟千钧蛮力，招招狠戾、式式搏命。
他左挡右劈，辗转腾挪于五头异兽与五柄兵器之间，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抗衡五员沙场悍将。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不绝，刺耳彻骨，兽吼震天、戟风呼啸，荒原之上杀气翻涌成浪。
以一敌五，步步浴血，大汉凭一身蛮荒蛮力死战不退，接连劈碎数道攻势，斩杀两员敌将。，缠斗之间，一柄长刀狠狠劈中他左臂，皮肉外翻，滚烫血水顺着手臂不断滴落，染红半边身躯。
剧痛钻心，大汉却仿若浑然不觉，依旧悍勇死战，最终凭借狠绝身法与蛮力，将五名周将尽数斩杀。
五具尸体横陈黄沙，鲜血汩汩流淌，浸透干裂土地。大汉立在遍地尸血之中，左臂伤口狰狞流血不止，浑身浴血、气息粗重，却骤然仰头，放声狂傲大笑，震彻荒原四野。
“你们一起上吧，叛徒们。”
闻声，密密麻麻的大军阵列微微躁动，无人再敢轻易上前，人人面露忌惮。
就在此时，森严大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，让出一条笔直通途。
一名身着黄衣的老者，身姿清挺、仙风道骨，一身衣袍不染尘霜，周身气韵沉稳悠远。他缓缓策着一匹素白骏马，踏着满地风沙，从阵列深处缓步走出，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，却自带震慑全场的无上威严。
“太师大人！”
前排一众将领见老者现身，纷纷躬身行礼，神态恭敬至极。白马华服少年亦是策马快步上前，垂手躬身，礼数周全，语气满是尊崇：“尚父大人，这里不用劳烦你过来，只剩他一个人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老者轻轻抬手，淡淡示意众人退散，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力。他孤身策马，缓缓朝着场中浴血的大汉独行而去，步伐从容，马踏黄沙，无声无息。
大汉虽见老者气度超然、仙骨不凡，心底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，染血的双手死死握紧沉重的青铜双戟，双臂紧绷、身姿沉凝，双目死死锁定来人，浑身战意紧绷到极致，严防任何异动。
老者在大汉身前稳稳驻足，目光平静地望着这尊满身伤痕、死战不屈的孤影，轻声开口：“你的王已经死了，该结束了。”
“不，不会的。”
大汉眼底骤然重燃凶光，咬紧牙关，奋力擎起双戟，蓄力欲劈，可就在他即将发力的刹那，老者缓缓举起手中短小木杖，大汉周身地面骤然震颤，无数树枝破土而出，枝桠纵横交错，如同禁锢枷锁，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身躯，死死捆缚，令他动弹不得。
“不，战斗仍未结束，我还在。”
大汉奋力挣扎，周身肌肉虬结发力，青筋暴起，绷得缠绕的枯枝咔咔作响，他拼尽全身力气，艰难地想要迈步前行，朝着老者逼近，从未放弃抵抗。
老者手中短杖微微震颤，泛起一圈温润的黄光，缓缓洒落地面。大汉脚下黄沙瞬间软化塌陷，化作一片粘稠泥潭，瞬间吞噬他的半条腿，牢牢锁死其下半身，让他一身撼天蛮力彻底无处施展。
蛮力用尽、进退无门，大汉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，眼底燃起的战意彻底熄灭，嘴角扯出一抹无尽悲凉的苦笑，声线嘶哑微弱：“叛徒，就算我死了，我的子孙们，也会替我...”
“够了，你累了，别再说了。”
不等他话语落地，老者手腕轻落，木杖精准落下，击打在大汉唇上，打断他未尽的言语。
一口鲜血从大汉嘴角缓缓溢出，顺着下颌滴落，砸入脚下泥潭。他眼底的暴戾、倔强、不甘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沉沉苦笑，满身浴血，满身疲惫。
老者缓缓抬手，宽大的衣袖遮住大汉双眼，温润平和的低语在风中轻轻响起：“睡吧。永远睡吧。”
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，大汉再也无力挣扎，紧握双戟的双手缓缓松开，沉重的戟身坠落地面，双眼轻轻闭合，彻底没了动静，荒原之上，孤影寂然。
老者目视身前沉寂的身影，语气平淡，沉声吩咐二字。
“厚葬。”
凡人不屈，可比肩神明。
.... ....
时日辗转，一行队伍缓缓西行。男女老少皆身着素色布衣，合力抬着一具厚重的石棺，步履沉重，踏过漫漫黄沙，朝着日落方向前行。天地寂寥，风沙呜咽，整支队伍沉默无声，只剩无尽悲凉萦绕左右。
行至半途，前路骤然被十数名满身纹身的蛮族将士拦断去路，蛮族众人手持兵刃，静默伫立，神色肃穆，无半分恶意，却死死堵住西行之路。
队伍中一名青年男子见状，瞬间按捺不住心头怒火，跨步而出，双目赤红，厉声朝着蛮族众人呵斥：“你们还要干什么，赶尽杀绝吗？”
身旁一名年迈老者伸手轻轻按住青年的肩膀，出声制止，语气沉稳：“够了，季胜，已经结束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蛮族为首的祭司缓步走出队列，褪去一身肃杀，神色庄重肃穆，对着石棺方向微微躬身，行了一道谦卑大礼。
“这位勇士，让我们想起了我们的先祖，请允许打开石棺，让我们为他送上最后的祝福。”
.... ....
西凉大地满目疮痍，四处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，断壁残垣散落荒野。放眼望去荒乱不堪，不见半支官军前来维持秩序，哀号声此起彼伏。
张机正蹲下身查看一名染病流民的伤势，就在这时，人群外侧骤然响起惊恐的嘶吼：
“有异兽！是异兽！”
众人闻声仓皇回头，十余头獓因猛地自旁侧密林中窜出。它们身形堪比壮硕马匹，黑毛蓬乱，头顶支着短短的骨刺，赤红兽目扫视人群，獠牙外露，径直冲入灾民群中。
霎时间哭嚎震天，人群四散奔逃，场面彻底大乱。
其中一头獓因认准张机，撇开旁人，死死朝着他追袭而来。
张机心头大骇，顾不上周遭流民，转身慌不择路向着密林深处逃窜。背上装药的竹筐摇摇欲坠，他不断将草药、药罐向后抛掷阻拦，可那些东西砸在獓因身上，仅仅稍稍迟滞片刻，根本无法阻挡。
慌急之间脚下一滑，张机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。他咬牙撑地仓促爬起，一路退至山脚岩壁之下，已然无路可退。
异兽缓步逼近，腥臭涎水顺着獠牙滴落，硕大的头颅缓缓压低，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张机背靠冰冷石壁，心沉到谷底，嘴里不由自主絮絮念叨起来：
“糟了，这下真要丧命于此。早知道此行凶险，当初就该邀约天师府之人结伴同行。都怪我一心挂念灾民，孤身赶赴西凉。往日总觉得医术足以救人，悔啊，当初应当静下心修习术法防身，不至于如今束手无策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张机身后坚硬岩壁轰然开裂！
一只粗壮手掌自石壁裂口猛然探出，擦着张机头顶伸到前方，牢牢攥住獓因的头颅。不等异兽挣扎发力，一股巨力骤然爆发，硬生生将这头异兽拽入石洞之内！
张机浑身惊悸，连忙踉跄起身。
石洞中随即传出异兽凄厉惊恐的咆哮，仅仅片刻，声响戛然而止。
他强压恐惧，远远向洞口张望。洞内微光浮动，死去的獓因躯体升腾起幽幽黑火，火光映照出一道魁梧巨汉的身影。巨汉身侧，一具石棺棺盖敞开，静静横放于石室地面。
巨汉伸手想要拿起身侧短戟，指尖刚一触碰到戟身，漆黑火焰立刻沿着兵器窜起，灼得他猛地收回手掌。
巨汉沉默片刻，抬手一拳轰碎剩余岩壁，迈步走出石洞。
他目光平静落在惊魂未定的张机身上，就地坐在地面。
.... ....
天师府大殿之内，众人团团围拢，目光皆落在那封厚厚的长信之上。天师长捏着信纸，缓缓出声继续念诵张机的文字。
“那人浑身布满诡异铭文，说话口齿浑浊含糊，反反复复隐约只叫嚷着：饿，来食。我见他手上遍布灼伤，便着手为他清创敷药，着实耗费不少功夫。处置妥当后寻来吃食给他充饥，我追问他名姓来历，他却，张口闭口饿，来食。我索性暂且唤他‘饿来’。”
天师长语速稍顿，继续往下念：
“务必请府中多派遣人手前来西凉相助，大量储备药草一并运送过来，行路途中千万提防凶险。另外，能否再多备些钱粮财物？此地赈灾耗损巨大，我手头已然拮据，实在缺钱支用。”
读到讨要钱粮这一句，天师长眉头微挑，无奈一笑，随手将整叠信纸递到一旁张宁手中，转头看向张成，语气沉稳：
“事不宜迟，你们即刻下去筹备吧。”
众人尚在商议西凉之行，脚步声再度响起，张辽手里扬着一卷信纸快步走入。
众人见状下意识面露几分嫌弃，先前张机那厚厚一叠絮叨长信尚在眼前，唯恐又是长篇大论。可待张辽将信纸铺开，众人皆是一怔 —— 纸上仅有薄薄一张，只是字迹潦草歪斜，笔墨粗重，实在算不上好看。
张成凑近凝神辨认，逐句念出声来：
“三日之后，三年之约，特来拜会一剑霜寒破九州，脚踏两河八十一郡，无双剑圣阁下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什么约？他找谁?
《史记・秦本纪》蜚廉生恶来。恶来有力，蜚廉善走，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。周武王之伐纣，并杀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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