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天下人而前行,多沉重啊,不如,先负着身边人吧。
“杀人了,杀人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。”
“在那边,快,在那!”
“站住,不要跑!”
一切来得太快。街巷尽头脚步声轰隆迫近,洛阳城防巡卒蜂拥而至,长戈向外,稳稳布下包围圈,将曹操一行人困在街巷中央。这群巡卒敢上前围堵众人,并非勇武过人,只因当街命案乃是头等公事,若放任人犯脱逃,追责下来,自身难逃罪责。
包围圈之内,气氛比冰冷戈刃更加窒息。
曹操与夏侯渊咫尺相对,默然对峙。余下三人分立两侧,心神焦灼,目光不住扫视四周合围的巡卒。
阿瞒,你知道该怎么做的。
……
“阿瞒,这道算学该怎么做?” 学堂之上,几名孩童嬉闹围拢过来。
“来,我教你们,这般推演,再这般取舍。” 少年曹操耐下心,指点一众同伴。
……
夕阳垂落,学堂散学。少年曹操望着西天残霞,意气飞扬,向身侧伙伴谈论抱负:“我日后要效仿冠军侯,挥师出塞,踏平塞外异族。”
“那我要做前将军,身先士卒,充任三军先锋!” 夏侯惇率先高声开口。
“我愿为左将军!” 曹洪激动争先。
“我任右将军,自侧翼策应大军。” 曹仁伸手指向自己,笑意明朗。
夏侯渊双手枕在脑后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自得:“那我便是后将军,为全军殿后。”
另一群少年途经此处,听见这番畅谈,嗤笑之声阵阵传来。
“一群阉宦之后,也敢妄谈日后拜将封侯,真是可笑。”
“你说什么!什么意思?”
“说的便是你们,趁早进宫去吧!”
“休要胡言!”
“便是说你,矮小子。”
“你为何推人!”
“推你又如何,莫非还想动手?”
“动手便动手!兄弟们,一并上!”
“一起上,打退他们!”
……
曹府大厅。
一众少年鼻青脸肿,齐齐跪在曹嵩面前。
“何人率先动手,是谁挑起祸端?”
曹嵩手中捏着一根削制齐整、不带尖刺的荆杖,横在身前,沉沉目光压向阶下众人。
“是我。” 夏侯渊第一个挺身站起。
“祸事因我而起。” 曹操紧随其后,其余几人也相继起身。
曹嵩又气又叹:“你们倒是手足同心。”
“统统罚往后院草房,闭门思过三日,不许外出游荡。另外,各自写下罪己笺,来日递往夫子座前请罪。”
……
草房之内,五名少年挤在一处,不见半分愁苦,依旧说笑闲谈。
“阿瞒,这罪己笺,你知道该怎么写吗?”
……
我知道的,往事如潮水骤然退去,重归喧嚣的洛阳街巷。
曹操抬眼看向提剑对立的夏侯渊,淡淡一笑,忽然抬手指向对方,神色骤然冷峻,高声向外围巡卒呼喝:
“杀人者,乃夏侯妙才!”
阿瞒,你想要走的那条路,不能在此中断。
.... ....
天师府正厅之内,四下清静。天师长懒坐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连日打理府中杂务,神色带着几分倦意。厅中只立着张成、张辽等四人,气氛闲散。
“拿来看看,是什么宝贝。”
张辽闻言笑了声,随口安抚:“嘿,大侄子,别吓着。”
说罢便将身后沉甸甸的麻袋撂在天师长跟前,伸手缓缓解开袋口。
袋中物件展露的一瞬,天师长当即精神一振,猛地起身,伸手在麻袋里翻挑起来,眼里亮光直冒:“这...这..这个玉不错,这个玉不错!”
几人看着老头这副贪财实在的模样,心底都暗自好笑。唯独一旁的张宁无奈扶额,暗自腹诽:怎么这天师府的男人,一个个都不靠谱。
翻捡片刻,天师长拿起一柄锈色古朴的青铜古剑,指尖摩挲着剑身上模糊的纹路铭文,转头看向几人问道:“这些是干嘛的?”
张成跨步上前,粗声将此前洞穴的奇遇、还有这些青铜兵器的诡异奇异之处一一讲明,末了问道:“天师长,你是否对这些兵器有什么见解?”
天师长捧着青铜古剑来回打量端详,看了半晌,随手将剑搁在一旁,脸上挂着笑嘻嘻的模样,一边麻利地挑拣袋中的青铜铁器,一边随口回道:“这些铜铜铁铁的,我咋知道,你还不如去问问后山那个整天关门打铁的。”
他动作麻利,把一堆玉器尽数归拢,打包扎紧,打算一并带走,又转头叮嘱几人:“别告诉别人啊,财不外露,省的传出府外,引来贼人,俺们天师府上下三百余口人要养呢。”
张宁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,开口道:“爷爷至少给我留个吧。”
天师长笑着拍了拍张宁的肩膀,一脸为难又狡黠的模样:“爷爷很难的,记住去领你们的月钱,我先走咯,嘿嘿。”
几人望着老头扛着麻袋、脚步轻快、得意洋洋离去的背影,张成、张辽二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暗自留存的物件,齐齐松了口气。
“呼,还好这老头没搜身。”
张成吐了口气,开口道:“走吧,我们收拾收拾,去后山,找张贤。”
.... ....
玉堂前殿,帘旌静垂,隔绝了殿外午后天光。殿内檀香袅袅,混着简牍陈旧的墨香,沉凝肃穆。御案之上,层层奏章堆叠如山,笔墨痕印错落,尽显帝王理政之所的森严气象。张让垂手侍立御座侧旁,身姿恭谨,气息敛得极净,连呼吸都轻若无闻。待内侍轻声通传完毕,他方才微微躬身,声线平稳无波:“宣大司农觐见。”
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,微凉的殿风穿隙而入,拂动檐下帘穗。曹嵩身着规整朝服,步履沉稳踏入殿中,立于青石庭心,敛衽躬身,:“臣嵩,叩见陛下。”
御座之上,少年天子慵懒倚案,指尖随意搭在泛黄竹简之上,目光仍落于书卷字句之间,未曾抬眸,漫不经心开口,嗓音清浅,却自带九重皇权的威压:“朝会已然落幕,大司农留殿,尚有何事?莫非是朝会上提及的西凉、长安赈灾一事,已有脉络?”
曹嵩垂首躬身,应答不疾不徐:“启禀陛下。近年天道失常,天灾连年频发,天下州县多遭灾厄,民生凋敝。且边疆异族屡屡兴兵作乱,战事不断,军费粮草耗损极巨。长安、西凉两地流民遍野,赈灾所需钱粮数目浩大,国库常年入不敷出,空虚已久,此事仓促难成,恐怕只能徐徐筹措,暂缓危局。”
话音落时,小皇帝方才缓缓抬手,将手中竹简轻轻搁置御案,动作轻缓,却似有无形重压骤然落下。他抬眸望向庭中躬身的曹嵩,添上淡淡沉冷:“转眼便要入冬,寒霜暴雪将至。那万千流民皆是朕的大汉苍生,饥寒交迫、无家可归,岂能一味拖延放任?迁延时日,风雪过境,不知要枉送多少无辜性命。”
“臣心中自然明白百姓疾苦,亦知苍生不易。”曹嵩语气沉稳,“只是府库积存早已捉襟见肘,朝廷四方开支繁重,处处掣肘,实属万般无奈。依臣浅见,如今之计,唯有号召朝野世家大族,晓以大义,多方协调,募捐筹粮,暂且纾解流民寒冬之困。”
这番话入耳,殿内氛围骤然一沉。小皇帝神色愈发冷淡,语调平平,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压迫,沉沉落于殿中:“朕身居九五,为天下天子,本该庇护万民、救济苍生。如今朕要救自己的百姓,到头来,竟还要仰仗世家大族募捐施舍?”
下一瞬,少年天子语调陡然一厉,声线清亮却极具震慑力:“你这个大司农,怎么办事的!”
骤然的厉声斥责,如同寒钟贯耳。曹嵩心头猛地一紧,后背微僵,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,顺着鬓边微微滑落。他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深深躬身,姿态愈发恭谨:“臣失察、臣无能!臣定然尽心竭力,游说朝野各家士族鼎力募捐,全力筹措粮米物资,务必保两地灾民安稳熬过寒冬,不负朝廷所托。”
殿内死寂片刻,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。小皇帝抬手指向曹嵩,眉眼沉敛,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喙的分量:“此事你亲自督办,务必办妥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。行了,若无旁事,便退下吧。”
曹嵩面上凝着一抹温和浅笑,依旧立在原地,身姿未动,丝毫没有移步告退的意思。
小皇帝见状,微微抬眸,目光淡淡扫他:“怎么,你还有别的事启奏?”
“回陛下。”曹嵩敛去面上浅笑意,语声放缓,措辞愈发审慎谦卑,字字斟酌,“昨夜臣家中晚辈年少轻狂,酒后失性,市井之间失手酿下命案,如今已被拘押洛阳大牢,等候发落。臣斗胆恳请陛下垂察此事。”
听闻此言,御座上的小皇帝缓缓倚靠回身,身姿松弛下来,唇角噙着一缕浅淡嘲弄的笑意。“区区一桩市井斗殴凶案,竟值得大司农亲自入宫,特地来朕面前周旋求情。”小皇帝不紧不慢侧首,看向身侧静立的张让,语气漫不经心:“张常侍,死者是谁?”
张让闻声立刻躬身垂首,“启禀陛下,据城防巡卒连夜核查回报,昨夜市井命案的死者,乃是蹇硕常侍的侄子,蹇图。”
小皇帝轻轻颔首,漫声大笑,“原来如此。难怪今日朝堂内外,不见蹇硕身影入殿侍驾,原来是告假出宫,回乡料理亲属后事去了。”话音一转,他再度垂眸,视线沉沉落回阶下曹嵩身上,“卿久居朝堂,历任要职,深谙大汉典律。依我朝律法,这般市井斗殴、失手致人死命的命案,该当如何处置?”
“回陛下。依汉律,斗殴致人死命,当弃市处死。”
曹嵩话音落地,殿内气氛微凝。御座上的小皇帝闻言,反倒淡淡一笑,少年音色听似温和,却处处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:“死的是蹇硕的侄儿,你曹家折的也是晚辈。说到底,蹇硕与你曹家,皆是朕的心腹、朝堂左右手。些许市井私怨,就此揭过、息事宁人最好,往后你等只需一心为公,为大汉尽心效力便可。”
曹嵩心头愈发忐忑,不敢顺势接下恩典,连忙躬身恳切进言:“陛下明鉴!臣侄夏侯渊,乃是白马七家后裔。七家世代忠良,为大汉鞠躬尽瘁。时至今日,朝堂之上依旧坚守履职、仅剩我曹、夏侯两家。恳请陛下念在先祖累世忠功,格外开恩,饶恕晚辈一时之过。”
小皇帝眸光微沉,略一回味,缓缓颔首,认可这份世代功绩:“白马七家的忠勋,朕自然知。”
可话音转瞬一转,:“但律法终究是律法。高祖约法三章,首条便是杀人偿命,这是汉家立朝数百年的铁规,不可轻废。”言罢,他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张让,语气漫不经心:“张常侍,依当下朝规,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吗?”
张让躬身垂首,低声道来:“回陛下,可纳资赎罪。”
小皇帝闻言轻笑一声,目光深意暗藏:“蹇硕身居高位,素来不缺钱财,寻常珍宝,怕是入不了他的眼。”
曹嵩心头骤然通透,瞬间洞悉帝王深意,连忙躬身表态:“臣明白!夏侯家中藏有一件世代相传的至宝,愿尽数献予陛下,以求赎罪!”
“哦?”小皇帝眼底浮出几分真切兴致,“何物?取来朕看看。”
曹嵩即刻示意,侍从上前呈上木匣。张让缓步上前,双手接过,恭敬置于御案之上,轻轻开启匣盖。盒中一枚五色晶石静静陈列,色泽温润通透,流光内敛,绝非寻常凡物。
小皇帝俯身细看,眸光微动,似有印象,轻声道:“朕似在古籍记载中见过此物……莫非,这是高祖当年赏赐的传世珍宝?”
“陛下圣明,正是此物。”曹嵩郑重应答。
小皇帝抚过晶石表层温润光泽,缓缓点头:“如此一来,这份分量,足够抵过这场祸事。只不过,蹇硕那边的抚恤补偿,二等亦不可疏漏。”
“臣自然谨记,绝不敢怠慢。”曹嵩连忙应下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小皇帝凝视匣中五色晶石,轻声感慨:“辗转百年,竟是物归原主。罢了,人你且领回去吧。”
巨石落地,曹嵩周身紧绷的筋骨终于松弛下来,心底长松一口气,躬身准备叩拜告辞。
就在此时,一旁静默侍立的张让忽然开口,语调平缓却暗藏锋芒:“奴才听闻,大司农府家底殷实,曹议郎近日在醉月楼夜夜笙歌,动辄散尽千金宴请满堂宾客,财力之厚,足以日日如此、毫无损耗。”
一语落地,殿内氛围再度收紧。小皇帝眼底瞬间覆满玩味笑意,目光淡淡落向曹嵩:“哦?曹议郎竟如此阔绰?既然曹家财力充裕,那此番西凉、长安赈灾之事,便不必劳烦各家士族了。”
他微微抬手,一锤定音:“不用大司农督办,此事,交由曹议郎全权负责。”
曹嵩遍体生寒,后背冷汗层层浸透,再不敢多言半句,躬身俯首郑重领旨,轻步退离大殿。
《三国志・魏书・夏侯渊传》夏侯渊字妙才,惇族弟也。太祖居家,曾有县官事,渊代引重罪,太祖营救之,得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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