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归因系统后的第一个小时,全城安静得反常。
人们第一次直观看见,一条评论如何让某人的尸体多一道伤,一次转发如何让不存在的证据老化,一个热搜如何把责任从企业推到个人。
不少人删掉了指认。
陈既白的归因热度从百分之六十二跌到二十一。
十七座城市的尸体停止腐败,医院急诊量也短暂回落。
随后,免责联盟动手了。
大量账号开始发布“你不说出真凶,就是纵容灾难”的内容。企业公关号晒出员工无辜证明,地方机构强调自身程序完备,每个人都在证明责任不属于自己。
证明无罪最简单的方法,是指出另一个有罪的人。
归因系统上,名字从一个变成十万个。
陈既白、高鸣、梁正、施工队老板、许一鸣母亲、直播记者、负责预警措辞的基层警员,甚至沈观澜。
结果不再朝一个人收拢。
它碎了。
晚上六点,全城同时发生三百多起轻微事故。
一名司机为了躲避被认定将肇事的路口,改道撞上护栏;一家医院为避免承担延误责任,提前转走重症患者;商场担心踩踏,关闭出口,反而造成拥堵;父母因害怕孩子成为事故受害者,把人锁在家中,燃气泄漏时无人发现。
没有大灾难。
每件事都只差一点死人。
可三百件事叠在一起,城市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刀口同时割开。
祁叙的模型并没有撒谎。
错误答案确实能救人。
至少能让灾难集中、可控、可处置。
陈既白站在应急指挥大厅,看着一块块红色警报亮起,第一次理解祁叙为什么愿意成为所有人厌恶的那类人。
“现在撤回系统,还来得及。”周行止说。
“撤回以后,陈既白重新成为唯一责任人。”祁叙通过视频接入,“事故会稳定。”
沈观澜问:“稳定到死十七个人?”
“比死更多人好。”
“那十七个人凭什么?”
“没有凭什么。”祁叙说,“灾难从来不先询问公平。”
争论没有意义。
陈既白盯着三百起事故的原始数据,忽然发现所有事件都在争抢同一种资源——解释权。
司机要证明不是自己,医院要证明流程无错,商场要证明尽到管理义务。每个机构都先保存免责材料,再处理危险本身。
“不是名字太多。”他说,“是每个人都在逃。”
他让周行止发布一条特殊命令:未来十二小时,所有参与应急处置的个人和机构,只要如实上传原始操作记录,即使造成非故意损失,暂不追究即时责任;隐瞒、删改、抢先甩锅者,才进入重点调查。
先让人救火,再谈谁点的火。
命令遭到上级反对。
陈既白直接把三百起事故现场画面拼上公开屏幕。一个护士因害怕担责不敢抢救,一个交警因流程不全不敢移车,一名保安忙着录免责视频,身后孩子正被烟呛倒。
“责任不是用来阻止行动的。”他说,“谁现在还要先找凶手,就让他看着人死。”
周行止越级签发。
一小时后,事故处置速度开始提升。医院重新接收病人,路口先清障后取证,商场开放全部出口。人们仍会犯错,却不再急着把每个错误变成某个人必死的理由。
预计死亡人数从一万七千下降到九千、三千、一百七十。
最终停在十七。
陈既白看着数字,没有松气。
“为什么还是十七?”
秦照秋传来消息。
十七座城市的尸体全部消失了。
但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地下证物库,出现十七份尚未发生的死亡判决书。
每份判决都宣告一名陌生人“无罪”。
死者栏却是空白。
白屿不知何时离开了指挥大厅。他站在地图前,用红笔圈住法院。
“它不是被解决了。”男孩说。
“只是学会了不用死人,也能先判一个人无罪。”
陈既白的尸体手机在这时更新了新视频。
画面中,市中院安检大厅挤满人群。法警倒地,玻璃门破碎,一个穿法袍的***在高处,手里握着染血的裁纸刀。
他对镜头说:
“我还没有杀人。”
“可判决书已经证明,我无罪。”
视频最后,镜头缓缓移向审判席。
坐在法官位置上的人,是周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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