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中院地下证物库比停尸间更冷。
不是温度。
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已经有了归属,却偏偏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冷。
十七份判决书摆在长桌上,纸张洁白,骑缝章鲜红,案号、合议庭成员、书记员、送达记录一应俱全。每一份右上角都打印着同一个日期——明天。
陈既白拿起第一份。
被告人:梁砚。
罪名:故意伤害。
判决结果:无罪。
受害人一栏,空白。
“梁砚是谁?”他问。
周行止站在桌子另一头,脸色从进门起就没好看过。
“市中院刑一庭副庭长。”
“视频里拿裁纸刀的那个人?”
“是他。”
沈观澜已经把手机架在桌角,却没有录像,只开着秒表。她现在养成了一个古怪习惯——任何跟遗果有关的现场,她先记时间,不记结论。
“另外十六个?”
周行止把名单推过来。
十七个人全在法院系统里。
法官、法警、书记员、司法鉴定人、保洁、食堂厨师,甚至还有一个今天刚来实习的法学院学生。
彼此没有共同案件,没有共同住址,也没有共同亲属。
唯一相同的是,他们明天都会出现在市中院。
“把人都控制起来。”沈观澜说。
“已经在做。”
周行止话音刚落,证物库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一个年轻法警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周队,梁法官那边出事了。”
众人赶到七楼刑一庭办公室时,门已经被撞开。
梁砚五十岁上下,身材瘦削,穿着白衬衣,正被两名法警死死按在办公桌上。他右手攥着一支钢笔,笔尖离书记员的脖子只有不到两厘米。
书记员靠着墙,吓得嘴唇发白。
“我没动手!”梁砚喘着气,“是他先拿刀!”
“我没有!”书记员喊。
“抽屉!”梁砚挣扎,“他抽屉里有刀!”
周行止亲手拉开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把裁纸刀。
刀刃推出三厘米,刀柄上有书记员的指纹。
书记员愣住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梁砚猛地抬头:“你刚才明明拿它冲我来!”
“我根本没碰过!”
秦照秋戴上手套,把裁纸刀装进物证袋。她只看了一眼,就说:“刀口有新鲜皮屑。”
书记员下意识摸向右手虎口。
那里多出一道刚刚割开的伤。
血珠正往外冒。
他整个人僵住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声音明显小了。
陈既白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梁砚。
梁砚额头有汗,手在抖,但眼神不是杀人后的慌乱,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惊恐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?”陈既白问。
“他冲进来,关门,然后拿刀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梁砚闭眼回忆。
“他说……梁老师,对不起。”
书记员脸色一白。
“这句话我说过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进门的时候。”书记员咽了口唾沫,“我昨天把一个卷宗顺序装错了,想跟梁老师道歉。我只说了这句。”
一句道歉。
在梁砚的记忆里,变成了杀人前的道歉。
一把常用的裁纸刀,在抽屉里变成了凶器。
一道工作时留下的割伤,变成了持刀证据。
陈既白转头看向走廊监控。
“调录像。”
录像很快送来。
书记员走进办公室,手里没有刀。
第七码跳动一次。
他突然已经站在梁砚面前,右手握刀。
中间没有拔刀动作。
没有打开抽屉。
没有任何因。
画面从“他拿着刀”开始。
沈观澜盯了十几秒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跟陈既白去列车底下一样。”
结果先到了。
原因正在补。
区别是,上一次结果需要一个凶手。
这一次,它需要一个无罪的人。
周行止把梁砚隔离,命令十七名名单人员全部进入法院东楼会议区,不得单独行动,不得接触刀具、车辆和高处。
十分钟后,第一份判决书发生变化。
受害人栏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。
邵宁。
正是刚才那名书记员。
罪名仍是故意伤害。
无罪理由多了一行:被告人在遭受持械攻击时实施必要防卫,不负刑事责任。
“它连法律评价都补了。”秦照秋说。
周行止盯着判决书:“那就把邵宁和梁砚分开。”
“没用。”陈既白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已经相信邵宁是受害人了。”
周行止的眼神一沉。
他抓起判决书,直接撕掉。
纸裂开的瞬间,所有人手机同时震动。
市中院内网自动弹出一条裁判文书公开通知。
被撕毁的那份判决已经上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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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半分钟,破万。
“谁公开的?”周行止问。
技术员声音发紧:“系统自己发的。”
大厅外很快有人议论梁砚“明天会无罪”。
有人甚至开始拍视频,说法院早就知道会发生袭击。
陈既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“别让任何人说‘梁砚不会有事’。”
迟了。
走廊尽头,一个保洁阿姨正拿手机和女儿通话。
“梁法官肯定没事啊,人家判决都出来了,无罪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。
会议室里传来一声惨叫。
众人冲进去。
梁砚仍坐在原位,双手空空。
离他三米远的一名法警倒在地上,额角被茶杯砸开,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。
没人看见是谁扔的杯子。
桌上却少了一只。
第二份判决书自己翻开。
被告人从原来的陌生人,变成了梁砚。
受害人:法警宋淮。
无罪理由:紧急避险。
沈观澜抬头:“同一个人可以占两个无罪名额?”
“不。”陈既白看着长桌。
第三份、。
被告人姓名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变成梁砚。
十七份判决。
正在争抢同一个人。
因为全法院此刻最相信的一件事,就是——
梁砚明天一定无罪。
陈既白冲过去,把公开系统总闸拔掉。
屏幕全黑。
判决书上的变化停住了。
所有人刚松一口气,会议室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陈既白。”
秦照秋站在门口,脸色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难看。
她手里拿着第十七份判决书。
“你最好看看这个。”
陈既白接过。
被告人:沈观澜。
罪名:故意杀人。
判决结果:无罪。
受害人一栏刚刚浮出三个字。
陈既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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