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章：宿舍前的羞辱与反转
车子在省道上平稳行驶，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杜志远闭着眼睛，脑海里却异常清晰——省纪委报到、住宿安排、工作交接、人员摸底，每一个环节都在脑海中预演。
“杜主任，前面就到县城了。”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，“您是要直接去省城，还是……”
“回一趟宿舍。”杜志远睁开眼睛，“还有个纸箱没拿。”
“好的。”
车子驶入清源县城，熟悉的街道在窗外掠过。县委宿舍楼位于县城西侧，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五层灰白色建筑，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，露出斑驳的水泥底色。
下午两点半，阳光正烈。
车子停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，地面被晒得发烫，空气中弥漫着热浪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几棵老槐树在楼前投下斑驳的树影，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。
杜志远推开车门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他眯起眼睛，适应了一下光线，然后朝楼门走去。楼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，漆皮剥落，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。楼道里很暗，只有几缕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谢/进来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他的宿舍在三楼最东头。
杜志远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，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搬家货运、家电维修，纸张已经泛黄卷边。
走到三楼，他掏出钥匙。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，门开了。
房间里还保持着上午离开时的样子——空荡荡的桌子，光秃秃的床板，地上散落着几本没带走的旧杂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，照出他上午离开时留下的脚印。
那个纸箱还放在墙角。
杜志远走过去，弯腰抱起纸箱。纸箱很重，里面装的是他这些年收集的资料和笔记——清源县历年经济数据、各乡镇基本情况、重点项目进展记录，还有他私下整理的关于赵建国一系可能存在的问题线索。
前世，这些资料随着他的失意而被尘封。
今生，它们将成为利剑。
杜志远抱着纸箱，转身走出房间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锁舌咔哒一声扣紧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。
脚步声再次在楼道里回响。
下楼，穿过昏暗的楼道，推开绿色的铁门。
热浪再次涌来。
杜志远抱着纸箱走出楼门，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强光。树影在地上晃动，知了的叫声刺耳而单调。他朝停在空地上的公务车走去，司机已经下车，正靠在车门上抽烟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他们。
就在宿舍楼前的槐树下，站着两个人。
孙莉和王海涛。
孙莉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，裙摆到膝盖，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大波浪，脸上化了精致的妆。她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，伞面倾斜，遮住了部分阳光。王海涛则是一身名牌休闲装，胳膊搭在孙莉肩上，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、得意洋洋的笑容。
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杜志远的脚步顿了顿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孙莉看见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换上了一副“关切”的表情。她快步走过来，遮阳伞在手中微微晃动。
“志远！”她的声音很甜，甜得有些刻意，“听说你调走了？我特意过来看看你。”
杜志远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孙莉走到他面前，距离很近，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——那种廉价的、刺鼻的玫瑰香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睫毛刷得很长，此刻正一眨一眨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混合着同情、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“志远，你别灰心。”孙莉继续说，声音放柔了，“在省里从头开始也好。清源县这地方……确实没什么发展前途。你去省纪委，虽然是个清水衙门，但好歹在省城，机会总归多一些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身后的王海涛，然后又转回头，脸上露出那种“我很为难但我必须说”的表情。
“我和海涛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，“我们是真的……志远，感情的事勉强不来。我知道你对我好，但……但我们不合适。海涛他对我很好，他家里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王海涛走过来，胳膊很自然地重新搭上孙莉的肩膀，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，“说这些干嘛？”
他看向杜志远，笑容里满是挑衅。
“杜志远，听说你调去省JW了？”王海涛的声音很大，像是故意要让周围可能听见的人听见，“可以啊，从县委办小科员直接跳到省纪JW委，这跨度不小。不过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，上下打量着杜志远，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破旧的纸箱上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“不过省JW那地方，我听说可是清水衙门。”王海涛说，“工资不高，福利一般，还得天天查这个查那个，得罪人。哪有在县里实惠？你看我，在财政局，虽然只是个副科长，但实权在手，办事方便。县里这些项目，哪个不得经过我们财政局审批？”
他搂紧孙莉，孙莉顺势靠在他怀里，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。
“不过对你这种没背景的来说，省JW也算条出路了。”王海涛继续说，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，“至少稳定，铁饭碗。在省城待着，说出去也好听。不像在县里，没背景的，干一辈子也就是个科员。”
树影在地上晃动。
知了的叫声刺耳。
热浪在空气中翻滚。
杜志远抱着纸箱，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这对男女。孙莉依偎在王海涛怀里，脸上是那种“我选对了人”的得意；王海涛搂着她，下巴微抬，眼神里满是“你输了我赢了”的炫耀。
前世，这一幕曾让他心如刀绞。
前世，他站在这里，听着这些刺耳的话，看着曾经的女友依偎在仇人怀里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那种屈辱，那种无力，那种被背叛的痛，曾让他好几个夜晚无法入睡。
但现在……
杜志远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。那笑容让王海涛愣了一下，让孙莉脸上的得意僵了僵。
“说完了？”杜志远开口，声音很平静。
王海涛皱起眉头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杜志远说，“只是觉得，你们特意跑过来，就为了说这些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把纸箱放在地上，动作很轻。
然后，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。
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智能手机，黑色的外壳，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。他解锁屏幕，翻找通讯录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孙莉和王海涛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疑惑。
杜志远找到了那个号码。
那个他前世从未拨通过、今生也只在昨天夜里拨过一次的号码。号码没有存名字，只是一串数字，但他记得很清楚。
他按下拨号键，然后把手机拿到面前，按下了免提键。
嘟嘟的等待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，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王海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你给谁打电话？”
杜志远没理他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有穿透力。
“陈叔。”杜志远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我杜志远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然后，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：“少爷。您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少爷”两个字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王海涛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孙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杜志远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反应，继续说：“麻烦跟刘飞说一声，我下午到省城。让他把‘西山别院’7号院给我收拾出来，我暂时住那儿。”
电话那头，陈秘书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：“好的，少爷。我立刻安排。刘飞少爷刚才还来电话问您呢，说您要是到了省城，一定要告诉他，他给您接风。”
“嗯。”杜志远说，“还有，省纪委那边的手续……”
“已经办妥了。”陈秘书说，“李主任亲自交代的，您下午直接去第二监察室报到就行。办公室已经给您准备好了，在六楼东侧，朝南，采光很好。您的职务文件也已经放在桌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杜志远说，“谢谢陈叔。”
“少爷客气了。”陈秘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老爷子让我转告您，既然决定用家里的资源了，就用得彻底一点。别委屈自己。”
杜志远笑了笑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您路上注意安全。”陈秘书说，“需要派车去接您吗？”
“不用，县委办有车送。”
“好的。那少爷，我先去安排西山别院的事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在闷热的空气中持续了几秒，然后消失。
杜志远收起手机，放回裤兜。
他弯腰，重新抱起那个纸箱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王海涛和孙莉。
王海涛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——从刚才的得意洋洋，变成了煞白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眼睛死死盯着杜志远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、难以置信，还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孙莉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，手里的遮阳伞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来，伞尖抵在地上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在收缩，嘴唇在颤抖。她看着杜志远，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“没背景”“没前途”的前男友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西……西山别院……”王海涛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……你刚才说……西山别院7号院？”
杜志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王海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“那是省城……省城那个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西山别院是什么地方。
那是省城最顶级的住宅区，位于西山脚下，背山面湖，环境绝佳。那里住的不是富豪，而是真正的权贵——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、京城在省城有产业的家族、还有那些背景深不可测的“隐形富豪”。普通人别说住进去，连进去看看的资格都没有。
王海涛曾经听他舅舅赵建国提过一次。
那是在一次酒桌上，赵建国喝多了，说起省城的一些事。提到西山别院时，赵建国的语气里满是向往和敬畏：“那地方，不是有钱就能住的。得有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天，“得有上面的关系。住在那里的，随便拎出一个，跺跺脚，省城都得震三震。”
而现在，杜志远轻描淡写地说，让把西山别院7号院收拾出来，他暂时住那儿。
还有电话里那个“陈叔”，那声恭敬的“少爷”。
还有那个“刘飞少爷”。
还有那个“老爷子”。
王海涛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。
孙莉也反应过来了。
她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涨红，又转为惨白。她看着杜志远，看着这个她曾经背叛的男人，脑子里突然涌出无数个念头——他到底是谁？他有什么背景？他为什么一直瞒着？如果早知道……如果早知道……
“志远……”孙莉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你……你刚才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杜志远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那个电话……”孙莉的嘴唇在颤抖，“那个西山别院……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杜志远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是什么人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然后摇摇头，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要去省城了。你们呢？继续在清源县待着？”
他抱着纸箱，朝公务车走去。
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备箱，站在那里等着。
王海涛突然反应过来，他快步追上去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恐变成了讨好：“杜……杜主任！杜主任您等等！”
杜志远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王海涛跑到他面前，脸上堆满了笑容——那种卑微的、讨好的、近乎谄媚的笑容。他的腰微微弯着，双手在身前搓着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“杜主任，刚才……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！”王海涛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我胡说八道，我嘴贱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！您大人有大量，别跟我一般见识！”
杜志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王海涛更慌了：“杜主任，我……我舅舅是赵建国，您是知道的。我舅舅他……他一直很欣赏您！真的！他经常跟我说，杜志远是个人才，要重点培养！这次……这次您调去省纪委，我舅舅肯定也很高兴！他……”
“赵建国高不高兴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杜志远打断他。
王海涛噎住了。
杜志远不再看他，转身继续朝车子走去。
孙莉也追了上来。
她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。她跑到杜志远面前，伸手想拉他的胳膊，但杜志远侧身避开了。
“志远……”孙莉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志远你听我说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和王海涛，我……我是被他骗了！他说他会对我好，他说他家里有关系，他说……他说你永远没出息……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！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，在脸上冲出两道泪痕。
“志远，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？”孙莉哭着说，“我知道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！你原谅我这一次，我保证，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！我们……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……”
杜志远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动、后来让他心碎的女人。
前世，她也是这样哭着求他原谅，在他最落魄的时候。那时他心软了，原谅了她，然后被她第二次、第三次地伤害。
今生，不会了。
“孙莉。”杜志远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之间，早就结束了。从你选择王海涛的那一刻起，就结束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！”孙莉摇头，眼泪飞溅，“我是被迫的！是王海涛逼我的！他说如果我不跟他，他就让他舅舅整你！我是为了保护你才……”
“保护我？”杜志远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讽刺，“用背叛来保护我？用投入仇人怀抱来保护我？孙莉，这种话，你自己信吗？”
孙莉愣住了。
她的嘴唇颤抖着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杜志远不再看她，抱着纸箱走到车边。司机接过纸箱，放进后备箱，然后拉开后座车门。
杜志远坐进车里。
车内很凉快，空调的风吹在脸上，驱散了外面的燥热。皮革的味道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淡香，让人心神宁静。
司机坐进驾驶座，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发动了。
引擎的声音很轻，很平稳。
杜志远透过车窗，看着外面。
王海涛还站在原地，脸色煞白，眼神呆滞。孙莉则蹲在地上，捂着脸在哭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出他们狼狈的影子。
车子缓缓驶出空地，驶上街道。
后视镜里，那栋灰白色的宿舍楼越来越远，楼前那两个人影也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视野里。
杜志远收回目光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知了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，热浪仿佛还在皮肤上灼烧，玫瑰香水的刺鼻味道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。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清源县的一切，到此为止。
省城，西山别院，省纪委，新的战场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前方。
车子在街道上平稳行驶，朝着县城外，朝着省道，朝着那个全新的世界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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