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小羽发现自己被跟踪了。
那是和胖子吃完麻辣烫之后的第三天。他从健身房出来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小区方向走,余光扫到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,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。对方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步频和他的步频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同步。
龙小羽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水,深色夹克也在路边停下来看手机。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,深色夹克在十秒后也拐了进来。
毫无疑问。他被盯上了。
龙小羽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,但脑子里出奇地冷静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回头,而是走进了一家商场的侧门。这家商场他来过很多次,知道二楼有一家咖啡厅的露台可以俯瞰一楼大厅,是观察跟踪者的最佳位置。
他上了二楼,在露台边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三分钟后,深色夹克出现在了一楼大厅。对方四处张望,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表情有些焦躁。
龙小羽用手机镜头对准他,拉近焦距,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。能看清脸——三十岁左右的男性,国字脸,右眼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,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。
他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然后从商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,绕了三圈才回到小区。
关上门,龙小羽把照片导入电脑,开始搜索。他没有搜到任何匹配的信息——这个人不在任何公开的数据库里,没有社交媒体账号,面部特征在任何搜索引擎里都找不到对应结果。
这意味着对方是专业的。不是街头混混,不是临时雇佣的,而是专业人士。
张德彪的耐心比他预想的要少。
当天晚上,龙小羽没有睡好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所有可能性推演了一遍。
张德彪怀疑他,但应该还没有确凿的证据。如果有证据,来的就不是跟踪者,而是警察或者更直接的手段。目前的状态是——张德彪在试探,想确定他到底是谁,到底知道多少,到底有多大的威胁。
而Lisa,显然就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凌晨一点十二分,Lisa发来一条微信:“睡不着,能聊会儿吗?”
龙小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半夜一点给一个男人发“睡不着”,暗示意味足够明显。但经过上次的试探,他已经完全不相信这是单纯的暧昧。Lisa是张德彪的人,是王主管的人,是那个灰色利益链条上的一环。她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带着目的。
但正因如此,她也是他最好的突破口。
龙小羽回了一条:“怎么了?”
对方几乎是秒回:“工作上的事,有点烦。王主管最近越来越过分了,什么活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正常,”龙小羽打字,“他就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还替他说话?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话,是替你担心。伴君如伴虎,早点离开比较好。”
Lisa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,然后是一段语音。龙小羽点开,Lisa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,背景里有轻微的音乐声,她似乎在家里喝了酒:“我也想走啊,但是很多事不是想走就能走的。这个圈子……进来了就不好出去了。”
龙小羽的神经绷紧了。Lisa在暗示什么。不是明确的威胁,但句句都在边缘试探。
“什么圈子?”他故意装傻。
Lisa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她站在阳台上拍的夜景,酒杯入镜,背景是一座模糊的城市天际线。照片的角度刚好能让人看清她穿着吊带睡裙的锁骨,但又不过分暴露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你家那边的夜景比我家这边好看多了,”她说,“下次去你家再看一次?”
龙小羽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勾起。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。
“这周末我有个局,周总那边介绍的几个朋友,在游艇上聚,”他打字,“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
Lisa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快:“游艇?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真的。周六下午,你来不来?”
“来!”
龙小羽放下手机,打开了备忘录,写下了一行字:
“周六,游艇局。让Lisa亲眼看到‘龙隐’的社交圈,借她的嘴给张德彪传递错误信号——我是一个有背景、不好惹的人。同时测试她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的大脑又开始高速运转。游艇不是他的——是周先生一个朋友的,那个朋友做进出口贸易,最近想通过周先生认识龙隐这个“东南亚市场专家”。龙小羽正好需要借势,一个借势另一个,像叠俄罗斯方块一样把资源垒起来。
这就是这个圈子的运作规则。你没有的东西,可以借别人的;别人缺的东西,你有的就拿出来换。重点不是你拥有什么,而是你能让多少人相信你拥有什么。
接下来的两天,龙小羽全力以赴地准备这场游艇局。他恶补了游艇礼仪——香槟怎么端、登船先迈哪只脚、在海上怎么和别人碰杯——每一个细节他都对着网上的视频反复练习。他不能在任何一个小动作上露怯,因为Lisa的眼睛就是张德彪的眼睛,而张德彪正在三十米外用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。
周六下午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画布,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。游艇停靠在滨海码头,是一艘四十五英尺的Azimut飞桥艇,白色船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龙小羽到的时候,周先生已经带了两个朋友在甲板上喝香槟了。
Lisa晚了十五分钟才到。她穿了一条碎花吊带长裙,脚踩细高跟凉鞋,头发盘成了一个精致的髻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她从码头上走过来的那几步,龙小羽注意到周先生身边的两个男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,”Lisa摘下墨镜,冲着龙小羽嫣然一笑,然后落落大方地跟周先生他们打招呼,“大家好,我是Lisa,龙隐的朋友。”
龙小羽在心里给她打了个高分。Lisa的社交能力确实不差,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得体,既不怯场也不喧宾夺主。如果不知道她的底细,他大概也会被这个笑容迷住。
游艇驶出码头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。甲板上的话题从东南亚市场转到了最近的股市波动,又从股市转到了高尔夫。龙小羽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,只在涉及新加坡的时候说几句,说完就收。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不是口才,而是神秘感——话说得越少,别人越会往深处想。
Lisa坐在他旁边,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种计算,龙小羽能感觉到。她在收集信息——他认识什么人、这些人的分量有多重、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有多高。
下午茶的时候,机会来了。
周先生接了一个电话,语气变得格外恭敬。挂了电话之后,他转向龙小羽,表情有些意外:“龙老弟,你认识张市长?”
龙小羽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端起香槟杯,微微皱眉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不联系的人:“张市长?”
“***,主管外贸那块的那个,”周先生说,“刚才打电话的是他的秘书,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,说张市长想见见我们这边做东南亚市场的企业。我提了你的名字,秘书说张市长好像听说过你,问你能不能一起来。”
甲板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周先生的朋友们看龙小羽的眼神从欣赏变成了敬畏。Lisa正在倒香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这个细节被龙小羽精确地捕捉到了。
他当然不认识张市长。他甚至不知道本市有一个姓张的市长。秘书说“听说过”,大概率是客套话或者记错了人。但在这个信息差就是权力的圈子里,他不需要认识张市长——他只需要让这些人以为他认识。
“好久没见张叔了,”龙小羽不动声色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个隔壁邻居,“既然他那边有意,那就去吧。”
“张叔”两个字落在甲板上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到。周先生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喜,他的朋友们开始重新计算龙隐的背景深度,而Lisa——
Lisa把香槟杯端到嘴边,喝了一小口。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到位,但龙小羽看到了她拿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她信了。
傍晚,游艇回到码头。众人互相道别,Lisa主动提出要和龙小羽一起走。两个人沿着滨海大道散步,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,风景美得像一幅油画。
“今天很开心,”Lisa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,“你的朋友都很有意思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周总说的那个张市长,你真的认识?”
龙小羽停住脚步,转头看她。Lisa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:“怎么了?”
“Lisa,”龙小羽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王主管最近是不是在查我?”
Lisa的笑容僵了半秒。只有半秒,然后重新恢复自然,但龙小羽已经看到了。
“怎么突然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我,”龙小羽说。这是一步险棋,但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险棋。他把跟踪者的事情主动挑明,一来看Lisa的反应,二来借她的嘴警告张德彪——我已经知道了,我在看着你们。
Lisa的表情变了好几次,最后停在了一个近似于真诚的位置上:“小羽,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。我只是一个前台,在公司里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用了“小羽”这个称呼,而不是“龙隐”。这是一个信号——她在试图拉近距离,用私人感情来缓冲职业关系的紧张。
“我知道,”龙小羽说,语气放软了一些,“我没怪你。我只是想说,如果有人想知道我的事,可以直接来问我。不用派人跟着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等Lisa回应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Lisa在原地站了两三秒,然后踩着高跟鞋追了上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回到家,龙小羽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,站在落地窗前慢慢喝。
今天他在赌。把跟踪者的事捅给Lisa,可能让张德彪收敛,也可能让对方加速行动。但无论如何,他必须打破现在的僵局。一味地防守只会让对手摸清他的底牌,而主动出击——哪怕是虚张声势——至少能打乱对方的节奏。
还有一个意外收获:张市长。
周先生提到的那个电话不可能是假的,但秘书说“听说过”龙隐这个名字,这件事就很蹊跷。他的假身份虽然做得精良,但还不至于能渗透到市级领导的社交圈。唯一的可能性是——有人在帮他铺路。
但谁会帮他?
龙小羽把威士忌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,输入了“***”三个字。搜索结果很多,但大部分是政务新闻和公开报道。他翻到的时候,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八年前的一篇地方新闻,标题是《***带队考察新加坡工业园区建设》。照片里,年轻的***站在一个新加坡工业园的门口,身旁是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。龙小羽把照片放大,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。
然后他的手停住了。
人群中有一个侧影,瘦高个子,留着短发,看起来和龙小羽有六七分相似。
这个人的轮廓他太熟悉了。那张脸他曾在手机屏幕上看了无数次——他七岁以后,就只剩下一个电话号码的、那个他应该叫“爸”的人。
龙建国。
龙小羽关掉网页,靠在椅背上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十二年了。十二年前那个男人说去南方做生意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他妈妈等了三年,然后改嫁。他被扔给了外婆,外婆去世后就彻底变成了一个人。
而现在,这个名字出现在***的新闻照片里,站在新加坡工业园门口,和那群“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”在一起。
所以他编造的假背景——新加坡、东南亚、六年私募生涯——竟然阴差阳错地撞上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?
还是说……根本不是巧合?
有人在顺着龙隐这个身份,摸到了龙建国。而***秘书那句“听说过”,很可能就是从这条线索来的。
龙小羽的脑子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。如果张德彪的调查触及到了龙建国,那他苦心经营的龙隐身份就不只是有商业风险了——而是可能从根本上被掀翻。
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,找到龙建国,搞清楚这段他花了十二年想要忘记的往事。
手机响了。是胖子。
“老龙,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听的事,有点眉目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不是让我留意你们公司那个王主管的动静嘛,”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有个哥们儿在你们集团总部的保卫科。他说最近有人在调你们公司的监控录像,重点是两个月前的那几周。还有,保卫科的人最近被安排去检查十六楼财务室的消防设施,查了整整两天,把财务室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龙小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凉。十六楼财务室。两个月前的那几周。恰好是他黑吃黑的时间和地点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,”胖子犹豫了一下,“你让我打听张德彪的私人关系,我哥们儿说,张德彪上周末跟一个叫‘阿鬼’的人吃过饭。”
阿鬼。
那个在茶楼里轻蔑地看着他的山羊胡男人,那个帮他洗了八百万的中间人,现在正和张德彪坐在一起吃饭。
龙小羽挂掉电话,手里的威士忌杯差点从掌心滑落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三次,把那些慌乱的情绪全部压下去,然后打开备忘录,重新梳理局面。
一张网正在收紧。张德彪在查他,阿鬼可能已经把他卖了,Lisa还在试探,而突然冒出来的龙建国又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。
他需要做一个决定。是继续防守,还是全面反击?
沉默了很久,龙小羽在备忘录上敲下了一行字:
“反击。既然他们想玩,那就玩到底。”
然后他打开购物网站,下单了一整套专业的反跟踪设备——*****探测器、信号***、GPS信号***。又在一个加密聊天软件上联系了那个帮他做假身份的黑客,发了一条消息:
“有没有办法进一家公司的内部调查系统?我出价六位数。”
做完这一切,龙小羽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璀璨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故事。有的在庆祝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密谋。
而他的故事,即将进入最危险的章节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推演下一步。张德彪、阿鬼、龙建国、Lisa——这盘棋上的人越来越多,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变数。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是隐形的。
没有人能抓住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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